涨潮了。

 

    凉爽的晚风中，一束皎洁的月光映照在宽广静谧的海面，在粼粼微波中盈盈闪亮。

 

    阿娜·伊万诺维奇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为马洛卡岛海边的这一切陶醉了：每当伤心失意的时候，每当欢乐开怀的时候，每当需要一个人静思的时候，她都会用这幅海景画装点自己的内心世界。

 

    大海这时候就像是母亲的手，又似情人的眼波，让人倍感呵护与温暖。她走在细软的沙滩上，回忆刚刚过去的这一天里的碧浪白沙，回忆之前三个星期里的轻松惬意，回忆自己十几岁时在这里练习……

 

    “网球！除了网球，还能是什么？”伊万诺维奇喃喃自语，脸上嵌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折戟温网第三轮之后，伊万诺维奇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她觉得“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于是暂时远离网球，重温了一下久别的暑期感觉，哪怕只有几周时间也好。“选择去马洛卡，是因为我对那里很熟悉，也喜欢那里的西班牙文化，那里的大海，当然，还有沙滩。”伊万诺维奇通过电子邮件告诉《体育画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马洛卡岛也是一个诞生了新科ATP世界排名第一的地方，所以在那般如画美景中，她还是会不时地意识到网球的存在，甚至还接受了拉斐尔·纳达尔的帮助，与他的一个朋友练了好几天的球。伊万诺维奇觉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不得不与网球继续保持着紧密联系，无处躲藏——谁让自己是世界第一呢？

 

    而在这个地中海岛屿之外，整个世界都将她与“世界第一”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人们在问：这个塞尔维亚姑娘能在世界第一的位置上停留多久？而这个疑问，与其说是因为伊万诺维奇在温网被郑洁意外淘汰，不如说始于她在罗马公开赛次轮意外地惨败于保加利亚的皮隆科娃。那场比赛之前的一周时间里，前世界第一海宁宣布退役，而其继任者莎拉波娃也因伤退出罗马赛，如果伊万诺维奇借助头号种子的签位优势打入决赛，她就将首次成为世界头号选手。

 

    我在罗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是兴奋极了，”伊万诺维奇说，“可惜，我没能好好地把握那次机会。”

 

    可是，真的是只是“没能好好把握”这么简单吗？自从库尔尼科娃因为过多场外因素挥霍了网球天赋之后，人们对于美女网球手一直存在着偏见，仿佛高雅与靓丽只会让她们远离锦标，所以，只有在莎拉波娃尖叫着击球时，人们才夸奖她的决心，只有在原本模特身材的汉图科娃将胳膊练粗后，大家才称赞她的刻苦。

 

    伊万诺维奇无疑也是一个漂亮女孩，凭借独具东欧情调的美貌和典雅气质，她受到了《Elle》、《Vogue》等时尚杂志和知名品牌的追捧，并在英国《男人装》杂志公布的2008年世界百位性感美女中名列23位，高居网坛各大美女之首。今年春天征战北美硬地赛的时候，她还在加州著名的观光度假圣地棕榈泉为《男人装》拍摄了一组12张的个人写真：泳池边的伊万诺维奇装扮性感，眼神风情万种，黑色薄纱和白色泳装让她的年轻与纯真显露无遗。可她自己并不在意自己的魅力，“我更希望人们关注我的网球。”这话，伊万诺维奇从2006年一直讲到了2008年。她希望成为全世界打网球的女孩子里面，最优秀的那一个，就像她从小迷恋的同胞明星、莫妮卡·塞莱斯曾经做到的那样。

 

    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法网拼尽全力，先是进军四强，积分超越当时的世界第一莎拉波娃，然后在决赛中击败萨芬娜折桂。站在罗兰·加洛斯场地中央，一身浅红装扮的伊万诺维奇，特意戴上自己代言的劳力士腕表之后，从上届冠军海宁的手中接过冠军奖杯。她说自己从童年时代起就梦想着夺得法网的冠军，奖杯是对付出的最好回报；而世界第一的头衔对她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如果可能，她希望尽量长时间地占据这个位置。

 

 

 

    马洛卡岛岸边，伊万诺维奇最开心的记忆，就是自己在法网梦想成真的场景，她觉得“那是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可是一想起法网后那一个月，那段她因伤退出伊斯特本赛、又在全英俱乐部完败于第三轮的日子时，她的笑容会在瞬间凝固。

 

    其实，无论是大赛夺冠后退出下一项赛事，还是被一位实力不俗的低排位选手淘汰，在当今的女子职业网坛并不鲜见。

 

    但令伊万诺维奇难以忘怀的是，在世界第一位置上所面对的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当你是世界头号选手的时候，你的对手们就会有十足的动力去争取打败你。”伊万诺维奇知道，这是每个世界第一必须面对的东西，只是她自己看起来还不能很好地应对这样的压力。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接下来两个月的严酷赛程：首先来到加拿大蒙特利尔参赛，然后转向中国北京代表祖国塞尔维亚出席奥运会，之后回到北美征战美网大赛，最后再次180度大转向，回到北京参加她之前从未出赛过的中国网球公开赛⋯⋯就像她之前在日记中所写的那样——那是一次她生命中最为疯狂的旅行。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的未来：自己也许会像海宁那样，通过艰苦的努力占据世界第一，却在25岁的状态巅峰提前透支了身体；也许会像辛吉斯那样，凭借着年轻和天赋独领风骚，一旦有人迎头赶上，立刻失去了对网球全部的热情，黯然退役；也许会像桑切斯那样，用“斗士”的精神支撑自己十几年，是每一位世界一号的强劲对手，却从未成为人们心中的最强者；至于库尔尼科娃的经历，伊万诺维奇很早就知道，她绝不允许自己走这条路⋯⋯回忆起自己努力成为世界第一的那些比赛，她会为拿下的每一分给自己鼓劲，她是那么地渴望胜利，即使是下国际象棋时输给自己的教练都会掉眼泪。可是现在呢，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么辛苦、这么好强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做那个赛场上每个人都会去力拼的对象？难道就是为了成为人们挑剔的焦点？伊万诺维奇有些厌倦，不想再思考下去了，而身旁那本8月刊《男人装》封面上，是一个艳光四射的自己。

 

    塞尔维亚从来都是一个极具自我矛盾色彩的民族，体育世界里尤其如此。

 

    塞尔维亚运动员大都天赋极佳，而民族性格中的勇敢与好强又让他们成为竞技场上的骄子。然而，与战争长久纠缠的历史却让塞尔维亚人在精神层面因为缺乏应对压力的弹性而脆弱异常。正因为如此，塞黑足球队才两次以预赛小组第一名的身份闯入大赛决赛阶段，却在荷兰和阿根廷的凌厉攻势下以1比6和0比6溃败；正因为如此，德约科维奇才会在2007年美网决赛面对费德勒时接连浪费7个盘点，在获胜即可取代对方成为世界第二的直接对话中0比3完败于纳达尔；也正是因为如此，扬科维奇才连续两次错过登顶女子网坛的机会，让伊万诺维奇得以在7月下旬时，仍然保有世界第一的称号。

 

 

笑红尘 在法网的红土场上，伊万诺维奇成功登上冠军和世界第一的位置。

 

    伊万诺维奇自己也不例外，在她20年的生命中，她的国家已经先后拥有了南斯拉夫、南联盟、塞黑和塞尔维亚四个名字。对于在战火中度过童年和少年的伊万诺维奇来说，网球场就是生命的主线，来自其中的重压也自然令人难以承受。只不过，当她还只有20岁时，这样的压力真的，有些残酷。

 

    可是她没有退缩，尽管从未摆脱巨大的压力，右手的伤处也还在隐隐作痛，她依然下定决心，希望能像在罗兰·加洛斯那样，到赛场上去证明自己。所以，即使没能在马洛卡释放身体和精神上的所有痛苦，她还是收拾行囊，奔赴蒙特利尔；并在积累了更多痛苦后，转向北京。在那里，她代表的是自己的祖国，一个记忆起来似乎就能嗅到硝烟味道的概念。

 

    8月10日晚7时40分，北京。

 

    伊万诺维奇一身国家队运动外套，出现在奥林匹克公园网球场的新闻发布厅中，她宣布：由于右手伤势严重，她将退出本届奥运会。伊万诺维奇说，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决定意味着她在法网折桂后连续三次比赛都由于各种因素早早结束征程，世界第一的位置也不可避免地让位于同胞扬科维奇。

 

    对于胜利的习惯和远离压力的渴望，两种有些相互矛盾的情绪让走上美网赛场的伊万诺维奇，看上去已经有些麻木了。无论首轮轻松过关，还是次轮惨败于世界排名188位的法国选手科恩，美网开赛前自动重回世界第一位置的伊万诺维奇始终没有太多表情，每次都是匆匆离开球场；新闻发布会上也只是给出了“以现在的状态，我已经发挥出了自己的最佳水平”或者“我只是运气太差”之类信息含量贫乏的解释。

 

    这样的表现，有时候会让人们想起了那个“宠辱不惊”的罗杰·费德勒，而伊万诺维奇也确实说过“罗杰最符合我心中理想男士的标准”这样的话。只不过，目前两个人的相似之处，除了都居住在瑞士巴塞尔市之外，也只有更多地体现在艰难的现状上面了。曾有记者让伊万诺维奇给费德勒提些建议，但她说，“罗杰自己就能很好地提醒自己，也许你们应该让他给我出点主意。”

 

    当去年12月，伊万诺维奇敲定了她2008年的参赛计划时，中国球迷的内心感受极度复杂：一方面，以前从未来华参赛的伊万诺维奇将在一个半月时间里，连续出战奥运会和中网；另一方面，一旦她在2008年的温网、美网等赛事中接连打进四强，她也许就会把中网档期改作赛季中的休整期，就像2007年的海宁那样。而以她当时的上升势头，在全英俱乐部和法拉盛分别待上10天以上，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但现在，球迷们没有理由再去担心她参赛的频繁，而伊万诺维奇也早已否定了“除伤病因素以外”的其他退赛可能。更何况，这座城市的美丽与热情让她难以忘怀。

 

 

    她还记得刚到北京备战奥运会时，球迷们在机场迎接她时手举着她的大幅海报和杂志封面照的场景，其中一幅她去年底在伦敦训练期间拍摄的写真里，她身穿的正是旗袍——一种在英语里被翻译成“中式连衣裙”的服饰。“那是摄影师的主意。不过，我本人也真的很喜欢中国文化，还读过几本与中国有关的书籍呢。”伊万诺维奇对《体育画报》说。不过退赛的决定，却让她失去了珍藏另一种中国文化象征——北京奥运“金镶玉”奖牌的机会，尽管她“非常想得到”。

 

    金，华美璀璨、锋芒逼人；玉，温婉雍容、柔情胜水。其实，阿娜·伊万诺维奇自己就是一块“金镶玉”。外表靓丽、战绩辉煌，内里坚定、目标远大。然而在二者之间，每当她需要用坚毅性格来抵挡外在压力，或是用洒脱言行来支撑内心信念的时候，却总是能够感觉到自己——一个成长于战火中、只有网球为伴的女孩子的柔软与脆弱。

 

    事实上，离开马洛卡岛，甚至是在并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做出重返赛场决定，伊万诺维奇在心底里都希望向人们证明，她的世界第一成色十足，即使海宁没有意外退役，这个位置也迟早都是她的。她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自我证明的过程该从什么地点、以怎样的状态开始。她注定将在渴求胜利与抵御重压之间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与她在中网交出怎样的成绩无交，与她是否真的优秀无关，与网球本身无关。她只是需要时时刻刻竭尽全力，然后安心等待岁月教会她享受生活的真理。

 

    但无论如何，世界上最优秀的网球女孩伊万诺维奇已经走在了前往北京的路上。这个结合了“金”与“玉”特质的塞尔维亚姑娘，把自己第一次参加的中国网球公开赛看成了重回巅峰的又一个机会，尽管20岁的她可能依然处于痛苦无措之中。她在北京的胜负依然有悬念，但她勇敢地站在赛场上继续证明自己，就足以赢得“金镶玉”故乡人们真诚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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