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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基督徒的救赎

作者:本刊记者 文涛 图 郑福利    发表日期:2008-6-13 0:00:00
     江洪在11年前是国家队守门员,曾经依靠酗酒来抵抗冰毒诱惑,在地震发生后,被“非去不可”的决心驱使,做了一名“贡献渺小”的志愿者。
 
 
前国门
1967年6月19日生
1979年入选国少
1987年入选国家二队
1997年入选国家队
 
 
 
    “感谢主,你们多保重。”
 
    “ 感谢主, 哈利路亚。” 成都锦里,一间酒吧,本来正口无遮拦高谈阔论的江洪接到正赶往灾区的教友电话,口气忽然柔软起来。41岁、1.88米的他臂上文着耶稣像,手指上戴着六年前在巴西基督山买回的“Jesus”戒指,已不是11年前那名噪江湖的国门。
 
    江洪转过头来对记者说,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行为和性格充满矛盾。
 
    去年底, 江洪公开承认吸毒, 等于承认自己极度堕落和腐烂。而在汶川地震发生后,江洪悄无声息地赶赴灾区做志愿者。按照一般套路,江洪多不容易啊,丑事自己说了,好事不留名。可是,如今坐在记者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嗯嗯啊哦、长袖善舞的公关明星,而只是一个时刻不心安的俗人。
 
• • • •
 
    5月12日,中午,江洪和爱犬威威在西安家中午睡,忽然遭遇强烈晃动,他意识到这是地震,“威威根本没反应,我踹它一脚,它才不情愿地跟我跑下楼,平时都是它跑在我前面,这次却是我先到楼下,逃命呀。”
 
    5月14日,还处于戒毒期的江洪一夜无眠,去或者不去,犹豫。江洪说,答案是先把机票订了再说。不过,在5月15日拿到机票的一刹那,“我没有了任何顾虑和犹豫。”
 
    这个时候的江洪,比刚断绝病毒时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但“脑子还没完全好”,偶尔思维还要短路,但他等不及了,“灾区”好像成了“良心的指引”。他就这个还解释了些,却是解释不清楚,他说,最后就是觉得必须去,非去不可。
 
    江洪赶到成都时,已是15日深夜12点,通过114,他找到接待志愿者的成都团市委。
 
    “我一开始想法很简单,打个车直接到灾区的废墟里刨人,到了后,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团市委的人说,灾区需要有专业特长的人,比如说建筑工程、医务方面的人士,问江洪有什么特长,江洪答:“我当过兵,有力气,我可以搬物资,扛尸体。”对方说:这不是什么特长,这样的志愿者太多了,用不过来。
 
    当时,有一个30多人、8辆车的志愿者团队正准备出发,江洪主动走过去解释,被收留了。车队凌晨两点到达彭州,江洪接到的首个任务是早上6点在市府广场搬救灾物资。
 
    这个凌晨,江洪睡在广场上,失眠。
 
    尔后,江洪又跟随志愿团队奔赴各乡镇,消毒,整理救灾物资,搭建帐篷,被人拍到了照片里。而江洪看到的则是狰狞的残垣断壁,以及寻找废墟下女儿的母亲,江洪说他泪水盈眶。江洪还说,从不少生还者的微笑中,他感受到四川人特有的洒脱。
 
    因为当过兵,江洪对救灾的解放军很亲切。在看到一个小战士赤手帮助灾民回收还可利用的砖块时,他走上去帮忙戴了手套。
 
 
    江洪说自己也有“看不惯”的:
 
    —— 在彭州双虎救助站, 灾民的帐篷本来是搭在水泥地和煤渣地上的,一直都这样,结果某天下午不到一个小时,水泥地和煤渣地上铺上了木板,还运来了十几台电视机。一打听才知道将会有领导人来。“我在想:既然我们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早点为灾民们着想哪?”
 
    ——另一组人去了天彭镇,回来告诉江洪,他们到了镇上,居然发现镇政府里有人在打麻将。“当时我不在场,如果我在场,不仅会拍照,还会掀了他们的麻将桌。”有些志愿者目睹这一幕,心灰意冷,加上单位催着回去上班,就提前离开了。
 
    ——在现场,除了触目惊心的废墟,江洪还拍下一些奇迹般完好无损的建筑。比如说某镇“工商行政管理”。
 
    江洪把自己在灾区的见闻放到博客上,同他半年前承认吸毒相似,博客反应剧烈。
 
 
铺木板 双虎救助站原本的煤渣地在铺木板,还运来十几台电视机,江洪打听到
是领导人要来。
 
    江洪说:“那些鼓励支持的留言让我感动得流泪。”不过此时也有人质疑江洪的动机,认为他是在炒作。江洪开帖反驳:我也想请问你:看见那么残酷的场面后,你又出现在哪里?又为灾区做了些什么?任何一个到过灾区的自愿者在相互之间是不可能互相诋毁的。因为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目的而来到灾区,无论贡献大小,都是患难与共的战友。
 
    奉劝你还是来灾区看一看,哪怕是你眼中的作秀,也比你闲得没事自认为是道德评判者,只会在网上说一些带着酸味儿无聊的话要强!”
 
    现在这个世界的奇诡在于,坏事是“不幸抖露”,好事是“作秀”。江洪之怒大抵如此,大约是被自己的愤怒惊坏了,他又说,同很多人比起来,他的行动对灾区的贡献太渺小。
 
    “我只是在实践自己的良知。”
 
    从西安赶往成都时,江洪忘记了和人打招呼,胡同酒吧的员工,也是在江洪回来后才知道老板去哪里了。
 
    彭州的志愿者队伍解散后,江洪独自一人到成都团市委碰运气。看到一辆外省的救护车要出发,他又上去请战,“男大夫都不理不睬,好在几个年轻女护士叽叽喳喳说,愿意带上我。”这样,江洪又随医疗队进入都江堰,还到了青城山帮助分发药品。在青城山,江洪碰到余震,“很恐怖,整个山里都有一种怪响,山体也在摇晃。”
 
    5月19日晚,电视、电台用几分钟一次的频率发布地震预警,回到成都的江洪被《成都商报》的记者朋友拉着出城,在郊外住了一晚上的帐篷。
 
    江洪在灾区肠胃不好,甚至尿血,后不得不提前返回西安。临行前,江洪表示打死也不吃火锅,成都的朋友却拐弯抹角还是安排吃了顿火锅,还逼他喝原浆白酒,“后来才知道,他们想通过这个方式把我这个从灾区回来的人消消毒。”
 
• • • •
 
    胡同酒吧,这是江洪在西安的大本营。地震后,原来生意火爆的酒吧冷清很多。江洪从灾区回来后,老主顾又回来不少。
 
    酒吧是江洪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江洪没有一套房产(他说等结婚时才考虑买房),开的车也是很普通的欧蓝德。江洪说,不再吸毒后,他逐渐恢复成以前那个乐观积极的江洪,不看重财富,生活的质量在于内心满足。
 
    刚开始戒毒时,江洪极度痛苦。他说,冰毒没有生理依赖,但心理依赖很要命。江洪第一次接触冰毒还是跟歌手谢东一起,“冰毒可以让你三天三夜不睡,不吃不喝,极度亢奋,思路清晰,但药劲一过,又极度疲惫,抑郁,这是在透支生命。”
 
    那时,江洪不愿意见人, 即使到了酒吧,也不搭理以前的朋友。他的哥们儿常先生说,那时候,他对江洪极度失望,不再交往,也不愿意去他的酒吧了。
 
    据说吸毒者戒毒后,复吸率很高。江洪表示:“我是个很有使命感的人,意志力也很强。溜冰那段时间,我在抑郁的时候甚至想过自杀,我不能把自己这样毁掉。”
 
    江洪以前不怎么不喝酒。在成都酒吧闲聊时,一小瓶啤酒,他能啜两小时。不过,在抵抗冰毒诱惑的初期,他每天在自己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去旁边的小酒吧睡一觉,醒了,回店里接着把自己灌醉,再睡。
 
    现在,“ 我已经不再害怕见人,开朗多了。”他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养狗,自驾游,高尔夫,游泳,钓鱼,爱好很广。“溜冰的时候,这些爱好都没有了,成天把自己封闭在屋子里,现在慢慢在恢复。”
 
    江洪说欧蓝德是他“第二个情人”。他的车永远干干净净,每天用蜡把内饰打得锃亮。欧蓝德是车,但相对他弟弟江津开的保时捷,就不算什么好车了。江津现在正准备在北京跟人合作开奥迪4S店。江洪说,将来换车了,还是买欧蓝德,“我不羡慕海东,不羡慕江津,他们比我有钱,但我觉得内心的快乐是最宝贵的。”
 
    《三秦都市报》的记者王战荣是江洪的哥们儿,在他眼里,江洪是球员中的另类。
 
    “他会思考,充满了智慧。”王战荣觉得,上海人江洪骨子里更像西北人,“不论在球场内外,他身上都有陕西人特别欣赏的那种狼性,是一个铮铮铁汉。”
 
    胡同酒吧的经理璐璐以前是开出租的,几年前,江洪坐上她开的出租车,“那一次在堵车时她那伸张正义的暴脾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见她就是她来酒吧应聘了,既然这么有缘,那就留下来好好干吧。现在璐璐已经是酒吧的顶梁柱。”
 
    微胖的璐璐说到江洪,言简意赅:“一个好男人。”
 
    1 9岁的酒吧员工小郑说,酒吧的工作一般都干不长,但“江哥人太好,即使有别的机会,都不忍心离开他”。根据这些员工的讲述,记者了解到,江洪是个街坊里的汉子。据说他经常组织酒吧的员工到附近的一家养老院,给老人送吃的,还陪他们聊天,很主旋律。小郑还讲了一个故事,酒吧外头有两家小卖店,其中一家近,但几乎每样东西都比另外一个店贵五毛,“这倒算了,最过分的是,他经常卖假烟。我们员工后来都不上他家买东西了。”就江洪觉得人开小店不容易,还是经常过去买东西。后来,酒吧一名员工生病动手术,周边商户自发捐款,可那家店的老板连20块都不愿意出。江洪很生气,他把小卖部记账的1300块钱一结,告诉老板,他再也不会光顾了。“后来店主的老婆找到江洪,送上20块,江哥把钱退回去,说这样的生意人他不会再打交道。”
 
    生病的员工是20岁的小汪。他说他坚信江哥能戒毒。“在员工大会上,江哥说,以后谁见他再溜冰,就上去抽他耳光。”江洪也不愿意看到他的酒吧跟毒品有任何关系。“他说,如果员工发现客人吸毒不报告,轻则开除,重的,直接送派出所。”
 
    曾经有网友质疑,一个沾过毒品的人还能算是人吗?这是江洪的回答:呵呵,我一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问题已经到了我究竟是不是人的程度了。鉴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进行了长时间认真的反思,现在我把我的答案说给这位网友听,就算我在你眼中只是一只屎壳郎,对不起,我还真舍不得拿我来和你作交换。我会在牧场上辛苦劳作了一天后赶在太阳下山前躺在草地上,欣赏着眼前的最后一抹夕阳,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个足球(错,应该是粪球,不好意思职业习惯了),唱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懂的小曲儿,快乐的甚至可以忘记自己曾经还是你的同类……这就是我,一个初二没学完就离开家乡上海出外闯荡的双子座,一个在每次遛狗时可以拿随身带的纸把每一坨狗粪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却总也改不了在大街上吐痰这个陋习的人的人生。
 
    江洪说:我可以不清楚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清楚我可以活得真实、简单而又直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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