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夏天，威尔逊总统号邮轮孤独地航行在太平洋上。

 

    这天上午，刘长春和宋君复打了会儿乒乓球。船上的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两个中国人21天来没少折腾，尤其是那个矮个子，还经常在甲板上跑步、做柔软操什么的。玩够了，二人便回屋收拾行李。那个矮个子便是刘长春，他的皮箱很新，乃要人相赠；箱内装有一套西服，也是新的，而其他的物件就有些简陋了，似乎配不上新皮箱和新西装的气派。午餐毕，宋君复给了侍者六美金的小费，毕竟这已是他们在邮轮上的最后一餐。四时许，船靠岸，刘宋二人终于登上了美国西海岸——洛杉矶。

 

    7月30日，刘长春抵达洛杉矶的第二天，晨读报纸时，大发脾气。一家当地的报上刊登了他的照片，下面写道：“看看小中国人明天如何跑法？”

 

    难怪美国人会如此戏谑。拎着皮箱走下威尔逊总统号的刘长春身边只有宋君复做伴，他们是代表中国来参加奥林匹克比赛的，前者是唯一的运动员，后者是唯一的教练员。虽有当地华侨的热烈欢迎团团簇拥，然而身后的四万万同胞跨洋注视的目光和36年来从无中国选手参赛的历史，使得初踏异地的刘长春显得局促与敏感。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东北大学学生毕业典礼上，时任校长的张学良一身戎装，如此训示：“⋯⋯刘长春同学此次参加世界运动会为有史以来第一次，意义无穷。愿君用其奋斗精神，扬我民族正气！”第二天，北平市长周大文的公馆宾客盈门，北平军政界要人应邀来此，为刘长春饯行。临行前，张学良赠皮箱，周大文赠西服。刘长春就此踏上赴美之旅。

 

    此次赴美经费8000银元，也由张学良捐助。1928年张学良出任东北大学校长，投入巨资狠抓学校建设。这年经人推荐，刘长春被特招入东大读预科，次年，东大设立体育专修科，刘长春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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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长春一生几乎从不自陈经历。一方是性格使然，另一方乃见识了过多政治动荡，一切从谨慎出发。这种少言寡语，即使在面对家人时也不例外。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捎回小人书、衣服、鞋子等好东西，小时候的刘鸿图恐怕都不知道父亲是个人物。

 

     刘鸿图是刘长春的小儿子，“经常到北京开会”是父亲的高大形象在他心目当中树立起来的第一依据。“小时候只知道父亲在体育界名气很大，是百米纪录的保持者，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有一次，家里人一起看西游记的电视剧。

 

    刘长春饶有兴致地说：“这个孙悟空在中国很厉害，在印度也很厉害。印度人把猴子当神一样崇拜，每家都拜猴子。”“我就问，那么你去过印度？他说去过。我说你怎么去的，他说到德国参加第11届奥运会时路过的。”

 

    除了文字资料，刘鸿图还有个途径了解父亲的所到之处，就是那只张学良赠与的皮箱，自北平一别后，刘长春出门时都会带着它。每到一个国家，海关都会在皮箱上留下印章。皮箱就是个忠实的历史记录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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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出发前宋君复(上图左一)刘长春(左二)与张学良(左四)合影。刘长春的身体素质更适应从事田径全能项目(下图)。

 

 

    1932年美国之行前，刘长春已知竞赛方面无甚把握：“至余个人比赛失败，早为意料之事……”原本国民政府无意参加此次奥运会。

 

    但其时已占领东北的日本方面却希望指派刘长春、于希渭二人代表伪满洲国参赛，以此巧取世界舆论的认同。出于戳穿日伪阴谋的动机，同时为自己的爱国清白正名，刘长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筹划奥运之旅。

 

    刘长春的短跑成绩，确为当时国内运动员之翘楚，且就成绩来看，与世界水准的差距也算不上存在鸿沟。

 

    1929年，第14届华北运动会，刘长春首次参加大规模运动会，即得100米（10秒8）、200米、400米三项冠军，成绩均破全国纪录。

 

    同年，张学良出资举办中日德三国联合运动会。刘长春参加100米及200米，虽都名列第二，但百米保持了10秒8的全国最高纪录，200米则提高了近1秒。

 

    依据刘长春赴美前在大赛中取得的最好成绩，即10秒8，确可进入当时世界10名以内（邹继豪观点。邹为刘长春在大连理工大学任教时助手，帮助整理刘的生平材料）；若做个“关公战秦琼”比较，1928年荷兰奥运会男子百米冠军成绩即为10秒8，而1932年奥运会百米决赛第6名、日本选手吉冈德隆的成绩也是10秒8。

 

    可历史不容假设。1932年7月31日，奥运会男子百米预赛的情形是这样的：“三时百米预赛，第二组共六人，只取三人，起码头五六十米在先，约八十米后，后来者均居上矣。跑毕，个人亦觉奇怪，何以起跑有如是美姿，发令员与评判员亦以余之起跑与前五十米为佳，惜舟行劳顿，缺少练习，未能上名，设抵洛山矶后，再有一星期之加油，或不致名落孙山乎？第一星卜森，胜余有四码；成绩十秒九，余居第四，当在十一秒许，尚可留为纪念。”（引自刘长春奥运日记）百米是刘长春最引以为傲的项目，且从国内出发前，曾向送行者保证“我决不辜负全国同胞的嘱托”。百米失利后，刘长春冲了个冷水澡以求放松心情。200米比赛与100米如出一辙，刘长春跑至150米时仍居第二，后来被超过，只名列第四，据宋君复等在场观战人员目测，第2至5名差距在两码以内。

 

    这天是8月2日，连战受挫的刘长春被刘雪松（当时在美的中国留学生）拉去听音乐会，消解郁闷。回到住处时候已晚，宋君复却偏偏这时跑出去发了封电报，内容是：刘长春两腿酸，放弃400米。刘长春无语回应。

 

    两日后，正是400米预赛的时候，宋君复独自去看棍球赛，刘长春枯坐斗室，思忖着今天的比赛，“跑耶？否耶？苦无相当练习，且成绩相距甚远。果相去甚远，则前此两项，（指百米及二百米，虽未上名，而其姿势及奋勇精神多受外人赞扬）的光荣何存？不将丧失殆尽耶？故决定今日不出场，连将两项‘不堪的光荣’永记于脑海中可矣。”（引自刘长春奥运日记）这“不堪的光荣”带给刘长春犹疑的慰藉，此种状态一直伴随他奥运村中的生活。8月12日正午，大会举办冠军叙餐会，刘长春与宋君复破例被邀参加，除用餐外，刘也作为中国代表被大会介绍，享受了与他国冠军同样的话语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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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洛杉矶回国后，张学良又接见了刘长春，这几乎就是二人此生最后一面。毕竟两人有着巨大的社会地位差距，刘长春遇到困难时会想到张学良，一般也只是求助于少帅的夫人于凤至。西安事变后，二人的师生之缘彻尽。

 

    然而，那只皮箱依然忠实，跟随刘长春走南闯北。第一次参加奥运会铩羽而归，刘长春投入更加刻苦的训练，希冀四年后能在柏林跑出最佳成绩。

 

   1933年，刘长春的成绩达到个人运动生涯的顶峰，他在南京的第五届（旧中国）全运会上百米跑出10秒7，该纪录直到新中国建立的9年后，成为男子短跑项目在新时期最后被破掉的纪录。可这个成绩也成为刘长春本人最后的华丽，1936年奥运会他依然未取得佳绩，回国一两年内便退役了。

 

    旧时的荣耀与沉浮，转眼即过，刘长春能做的就是对体育忠诚不改。

 

    1973年，正值“文革”，长沙举办了10年浩劫期间的第一届全国田径运动会，当时刘长春64岁。赛事的运动成绩和裁判员水平都令刘大感失望，回到大连后他便毛遂自荐，想自己培养一批少儿运动员。但这个请求被驳回了，理由是“年事已高，不宜再进行教练活动”。

 

    1975年，第三届全国运动会在北京召开。

 

    没有接到邀请的刘长春决定自费前往北京。66岁的他手上惯常地拎着少帅赠与的皮箱，在火车站却听到广播：“大连工学院的刘长春请注意，国家体委邀请你参加第三届全运会。请你听到广播后，速到火车站问讯处领取邀请函。”在刘鸿图看来，火车站的惊喜是那只皮箱见证的又一经典。

 

    “我母亲经常跟我们说，什么东西扔掉了，这个皮箱也要留着，虽然很破了但是个见证，一定要保存下来。”

 

    穿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只皮箱今天已变得平凡异常，原本会说话的它彻底沉默了——

 

    “文革”时，为了保它性命，刘鸿图的母亲把上面各国海关的印章，都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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