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垫底者 跑完马拉松用4小时30分，阿赫瓦里很好地诠释了奥林匹克的真谛。

 

    一滴，一滴；一码， 一码；鲜血从膝盖绷带处流出的速度，和他移动的速率成正比。

 

    时间已过4小时30分，身披36号号码的约翰·史蒂芬·阿赫瓦里依然没放弃。

 

    前方是黑暗和寂寞，后方是洒过的斑斑血迹。

 

    他是从下午2时30分开始马拉松的。但跑至19公里处，墨西哥的高原和寒冷让他有些眩晕，这时，一个运动员碰了他一下，他天旋地转，膝盖受伤、肩部脱臼。

 

    他来自长跑高手层出不穷的非洲，但此前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我生活在海边，可墨西哥（1968年奥运会比赛地）是高原，我到了这里非常不适应。比赛时，我发现肌肉非常紧，腿和脚都发硬，就摔倒了。”

 

    医护人员给阿赫瓦里做了简单的包扎，并示意他结束比赛，到停在路旁的救护车上休息。但阿赫瓦里选择了拒绝。

 

    随后，他一瘸一拐，跑跑停停。形状如企鹅，频率若散步，他前面的大部分人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16时30分，其他参赛选手都完成比赛。17时30分，颁奖结束，人们为冠军埃塞俄比亚人马默·沃尔德而欢呼，也为意外倒地的“赤脚大仙”比基拉而惋惜。天色黯淡，观众开始起身离座。

 

    18时30分，组委会通知沿途服务站开始撤离，沿途观众开始三三两两回家。但没多久，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传来：有个选手还在跑！

 

    没错，那是阿赫瓦里。黑夜中，他仍然在朝着前方挪动。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位《三角洲天空画报》记者，不解地问，“为什么明知毫无胜算，还要拼命跑？为什么不选择退赛？”

 

    赫瓦里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在默默地“跑”了一会后，他回答，“我的祖国，把我从7000英里外送到这里，不是让我开始比赛，而是要我完成比赛。”

 

    这话被这位记者写进报道里，也带进了奥林匹克新闻中心。10分钟后，全墨西哥城上空都在用广播回荡着这句哲理名言。许多原本回家的市民又赶回路边，为他助威。

 

    19时，在警车的簇拥下，阿赫瓦里终于走进了专门为他打开灯光的阿兹特克体育场。

 

    他成了英雄。他所得到的欢呼、掌声，远比冠军要多得多。由于过于激动，人们忘了统计他的确切成绩（至少得4小时30分吧），那届奥运成绩册上只有他获得的名次：75人中的第57名。他之后的18位选手，都因各种原因中途退场。跑过终点后，他被直接送到了医院。法国《队报》称他是“最美的垫底者”。

 

• • • •

 

    墨西哥归来，30岁的阿赫瓦里发现自己成了名人。

 

 

在路上 1月2日，阿赫瓦里在DV拍摄场。70岁的他，现在每天都坚持运动。

 

    他选择了继续马拉松运动。他的成绩还不错：东非地区马拉松比赛第一、爱丁堡国际邀请赛第五。

 

    他还收获了爱情。一位女粉丝通过村里邻居的介绍，得以经常出现在他家附近。1970年，她还成了这个家的主人，并为他生育6个子女。“我的孩子也很喜欢运动。我有一个儿子叫罗格特，是警官，也是个马拉松运动员。”

 

    1976年，阿赫瓦里正式宣布退役，成为坦桑尼亚奥委会的一名工作人员，此外，他还扮演了其他不同的角色:

 

    慈善家：他将主要精力投身于以他名字命名的“竞技基金会”，以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有运动潜力的田径新苗。

 

    教练：他是坦桑尼亚孟布罗地区的青年长跑队的教练，麾下有九名队员。闲暇时，他还会每天坚持跑10公里，并对村子里的孩子进行指点。“运动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中。只要还能跑动，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他说。

 

    理论家：所在的马亚拉省邀他参与许多体育活动，比如发展登山运动爱好者，教授爱好者们一些登山的技巧。他还开办了一个长跑讲座，传授自己的经验和技能。不过来听课的，都是一些和他一样的老者。

 

    英雄：当地政府还提供一块政府用地盖了一个体育馆，取名阿赫瓦里。他还拥有一枚坦桑尼亚政府颁发的英雄荣誉勋章，不论到哪里都戴着，因为 “这是坦桑尼亚的最高荣誉”。

 

    但这位名人的生活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他居住在孟布罗地区，那里虽是旅游区，但距首都达累斯萨拉姆有七百多公里。在他家里，没有电，更没有电话。要打电话与外界联系，阿赫瓦里需走几公里到电报局。而要做节目，或者看奥运会节目，他还得走上两公里。

 

    在他给北京发的一张传真照片中，阿赫瓦里像要去参加一场隆重的活动。他穿着平整的白衬衫，搭配蓝裤，衬衫外套了一件正装外套，脖子上还系了一条领带。但细看却有些不和谐：他的领带短，长度刚好够着肚子；而通过领带夹位置看，这更像是一条儿童款领带。但他从来不因为贫穷而苦恼。

 

• • • •

 

    他平静的生活，在某一天发生了微澜。那一天，他又被告知有一个电话。等他徒步几公里来到电报局时，发现电话那头，是坦桑尼亚国家副总统私人助理的恩戈亚尼先生。

 

    “约翰，我是恩戈亚尼，要找到你可不容易！闲话少说，在遥远的中国，有人对你的奥运故事感兴趣，想做一个MV。”

 

    接到电话很长一段，阿赫瓦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是在晚上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收拾好了行李，等着出发。”

 

    他隐约记得，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后，奥林匹克官方电影制作人格林斯潘将他比赛时的画面记录在了电影里。30多年后，这部早就被人忘记了的记录片，却无意中被中国台湾歌手游鸿明看到。他根据阿赫瓦里的故事与词作者王平久一起创作了一首名为《英雄》的奥运歌曲。2007年10月13日，北京奥运会倒计时300天，游鸿明带着《英雄》来京，为的是启动一次名为“踏歌寻找奥林匹克英雄”的活动。

 

    于是，一场特殊的寻人工作展开了。从坦桑尼亚驻中国大使馆、前坦桑尼亚驻中国大使馆公使衔参赞、现坦桑尼亚国家副总统私人助理的恩戈亚尼到国家田径队教练，在这个密织的关系网中，70岁的他终于浮出水面。

 

    1月2日，阿赫瓦里和游鸿明出现在了《英雄》MV的拍摄现场。此时的他，身着大红色的羽绒服，这是刚下飞机时，接机工作人员送给他的，因为当时他穿的是一身短袖衣服。

 

    拍摄当天气温很低，现场记者冻得直搓手，但阿赫瓦里只穿着薄薄的运动服。在拍摄间隙，我通过翻译问他，“冷不冷？”他回答：“不是很冷，但还是有点儿。”

 

    他话不多，但很朴实。他希望能参观中国的训练馆，因为“自己以后训练的时候用得着”；他希望借鉴奥运会看如何发挥老人的余热，因为希望“能为国家作更大的贡献”；他希望能到鸟巢看一看，因为自己国家的长跑后辈会参与其中，并冲击奖牌。

 

    坦桑尼亚国语是斯瓦西里语，官方语言是英语，阿赫瓦里只会斯瓦西里语。动画片《狮子王》中，鹏鹏和丁满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hakunamatata（哈裤拉马塔塔）正是斯瓦西里语，意思是愿你无忧无虑，忘记一切烦恼。阿赫瓦里告诉翻译，虽然自己贫穷，但无忧无虑。再次提及当年的选择时，他说，“我笃定不管做任何事都应该有始有终。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坚持到达终点。”

 

    那天在现场，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是那首《英雄》，“失败的英雄不多，超越是不朽的选择⋯⋯失败的英雄不多，终点是永恒的选择，荣誉是梦的颜色。”

 

    阿赫瓦里强调，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会成为观众心中的英雄。

 

    “但在我心里，一直把那场没有拿到奖牌的比赛当做我的成就。”

 

【收藏信息】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