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游泳池，走进象牙塔，罗雪娟在人生的新阶段感受着新鲜与迷茫；然而，血液中的那份特立独行却依旧鲜明。

 

 

李响对话，第一火炬手罗雪娟

 

    嘉里中心。

 

    坐在我面前的罗雪娟， 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柔声细语，笑容淡淡，没有任何夸张手势，让我无法将她与“水中猛兽”联系起来。

 

    当我提到北大说，“我是你师姐呢。”她甚至无奈摇头，“能不讲吗？！”她双手模仿猫的动作，“我在艰难地爬行。”采访结束后，罗雪娟驾驶经纪人的SUV，载着我们来到曦和雅居的义和厅与米卢共进午餐。

 

    夹菜时她犹豫了一下，望着摆在面前的勺子和筷子有些难以抉择。碰了碰旁边经纪人的胳膊，压低声音，“我用哪个？”在得到“随便”的回答后，她的手伸向了勺子。此时米卢刚舀了一勺宫保鸡丁放在她的盘子上。

 

“我很关心大赛前你怎样缓解压力。”以善于调节队员心理著称的米卢说。她轻盈甩头，“我没压力。”迎着对方惊讶的目光，她笑了，“最多就是听音乐，做面膜，串个门啦。心理素质是天生的，特别是在中国的体育环境下。”

 

    忙着赶飞机，她提前告辞。

 

    米卢为她披上外套，她有点受宠若惊，“好绅士呀。”一番拥抱后，米卢赠言：“美丽、聪明，你全都拥有，这就足够了，可以继续征服世界了！”

 

    她能吗？

 

   

 

    体育画报：很多人说你是候选火炬手中的“黑马”，得到消息感到意外吗？

    罗：我是3月18日接到了希腊奥委会的官方通知，之前作为上海大众的推荐者觉得自己肯定有机会，但确实没想到会是第二棒，所以当时有些惊喜。

 

    体育画报：仪式前在形象上有什么精心准备？妆化了多长时间？

    罗：其实在去雅典前我就特意请朋友李东田给我设计了一下。发饰就是他选的，白底红纹，与祥云火炬的图案有些相似。头发染成了深红，跟我的皮肤很配，又能突出中国红。至于化妆，我喜欢淡妆。这次也是如此，毕竟是奥运会的活动，我还是要保持运动员的本色。不过那天虽然化的是淡妆，也算是精心雕琢，花了半个多小时，比平时多多了。

 

    体育画报：觉得你更漂亮了，身材很好，皮肤也保养得不错。

    罗：我比雅典奥运时轻了8公斤呢。停止高强度训练就不吃那么多了。现在把游泳当消遣和锻炼，再做些器械练习，就能收紧肌肉，保持身材。皮肤保养，我一贯很认真。很早我就发明了一招，把维生素E和资生堂的防晒乳液混合，训练前擦在身上。脸上也擦，而且几乎每天都要做面膜当晒后修复。教练也支持我，我要拿牌嘛，站在领奖台上，要展现咱们中国运动员的形象啊！

 

    体育画报：退役一年多，做火炬手之前你似乎很沉寂，现在的生活如何安排？住北京还是杭州？

    罗：瞎安排。没有特殊事情就睡到自然醒，一般都快中午了。下午要么去北大上课，要么学英语。我还住在游泳队宿舍里，北京房价太高！去年大半年都在北京，有事或者过节才回杭州，每次回家都像打仗，两三天就走。前些天从雅典到上海，连夜回家，第二天吃了午饭就出发了。

 

    体育画报：住在游泳队，这次又特意去看当年的赛场，你还说自己是第一个在水立方下水的人？

    罗：住在游泳队比较顺心，那里依然是我的家，出来进去都好像是我的亲人朋友。去雅典看赛场，池里还有水，可是已经搁置不用了。站在池边，闭上眼睛，往事的一幅幅画面就跳出来，我仍能感受到那种紧张、喜悦和幸福……那是个值得我一生回味的地方。去水立方是1月30日，和中国游泳队一起去适应场地。趁他们还在岸上听教练安排训练、做准备活动的时候，我就赶紧跳下去了，争当第一人，哈哈！

 

    体育画报：是不是对泳池仍旧难以割舍，“水中的猛兽”能否适应岸上的生活？

    罗：退役之后，运动员都要努力适应与以往不同的生活节奏。世界一下子变大了，不像以前不是在游泳馆里，就是在去游泳馆的路上。我经常会有恍惚的时候，某个下午走在街上，突然就觉得，咦，这个时候我不是应该在泳池里吗？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这样去游了。会有非常短的一个moment（时刻）内心深处有种说不上的感觉，也许是刹那的失落吧。然后就会告诉自己，我是在改变，要学会接受。

 

    体育画报：离开自己熟悉的舞台，会感到惶恐无助吗？

    罗：会有不自信的时候吧。在学校里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如别人，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上课我一般都坐后排，怕老师提问；有时老师讲到某些内容，所有人都点头赞同，我就特迷茫，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赶紧问身边的同学，又赶上个别老师要求严格，就盯着小声说话的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有的科目课堂表现要算学分的，有时要在课堂上就某个话题做presentation（演讲），我经常是熬夜准备，上去之后还是胆战心惊，最怕有同学提问，还好他们比较照顾我。镇定自若的罗雪娟说起上学面露难色，态度却也坦诚。她不认得系主任，也不清楚什么著名教授，与同学交往接近于零。显然，适应新角色还需要时间。

 

    体育画报：邓亚萍当年读书读得就很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罗：我太佩服亚萍姐的毅力和韧劲了！那一定是个非常辛苦的过程。我之前还有出国留学的打算，北大的老师主动帮我介绍。不过他们说的学校都太大牌了，Harvard、Stanford，在北大我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问题会更大。所以我现在一边上课，一边抓紧学英语。而且，我现在对待事情不会再那么强求了。做运动员一定要确立目标，然后毫无顾忌地冲向目标，尽量用最短时间达成。但现在觉得人的一生可以设立很多目标，但时间上可以松动，可以一年，也可以三五年。

 

 

门 罗雪娟站在门前。面对新的选择，她需要费一番思量。

 

     体育画报：“个性”就是罗雪娟的代名词。以前你把自己比作《情深深，雨蒙蒙》里的依萍，身上都是刺。有人说，罗雪娟得罪了很多人，比如央视做节目放领导鸽子、与花游队抢泳道。

     罗：我确实说过自己和依萍相似，身上的刺既保护了自己，也伤害了别人。不过，我还要说明一点：……相传会夸大事实。央视的事情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有些误会，何况当时我没有教练，让我讲2008怎么夺金牌，我能说什么？至于和花游队争泳道，根本没那回事！我们共用一个泳池训练，她们超出了规定时间。我本来都下去拉水线了，结果教练说让她们多用一会，我就说为什么呀，当然理直气壮。我在队里从不耍大牌，不过你要是对我摆架子，也别怪我不客气。

 

    体育画报：现在是否会因为离开而有所改变呢？

    罗：还是有变化，毕竟也在成长。在与别人的交往上，我觉得自己有进步。以前我关注的只是游泳，不管别人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会伤害到别人的情感和利益。现在我会多为别人着想，换位思考就更能理解和包容。

 

    体育画报：会不会对以前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罗：其实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永远收不回来的。我只能说，事情已经都过去了。能够解决的问题已经解决或者亟待解决，不能解决的还要留给我们思考。

 

    体育画报：如果失去了以往的霸气，是不是就不是罗雪娟了？

    罗：霸气要用在赛场上，人与人之间就不要那么多霸气了吧。前些天齐晖看到我突然说，‘我发现退役后人的脸会变。’她说我现在的脸部线条特柔和，表情都很温柔，没了往日的“杀气”。我就说，现在用不着“杀气”了啊！当然，我还是希望保留自己最真实的部分，在是与非上我会选择鲜明，不能半对半错。

 

    有关罗雪娟耍大牌的传闻在圈子里层出不穷，最著名的当属央视做节目放领导鸽子、与花样游泳队抢泳道。印象中，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出解释，为自己辩护。整个对话中，只有这个时候，她的语气稍显激动。

 

    体育画报：和你的教练张亚东还有联系吗？

    罗：当然，得知跑第二棒后还给了他个电话。今晚我就要见他，绍兴游泳锦标赛，给他们加油。

 

    体育画报：他不带你后你反应很大，成名后你们也曾有过矛盾？

    罗：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孩子。他突然说不再带我了，我感到失落、伤心。至于说矛盾也正常，即使是父子间也会有矛盾。虽说发生过的事想抹也抹不掉，但我还是更愿回忆那些美好的日子。现在作为总教练，他的压力、困难很大，这是我以前不曾带给他的，希望自己能对他有所帮助。

 

    体育画报：最愿意回忆什么？

    罗：很怀念他刚带我的时候，去参加国际比赛，他只带着我一个人，比如2001年。他给我做教练、保姆、保镖，甚至按摩师。还会像朋友那样请我吃饭。我也给他做顾问，当他需要给家人买东西时从女性角度给他当参谋。还有，我特想念他做的酸辣汤。

 

    体育画报：羡慕刘翔吗？他有孙海平整天围着他转，甘苦与共。

    罗：我挺羡慕的，师父能够一心一意为了刘翔，特别不容易，我能想像孙教练牺牲了很多东西。共患难易，同享福难，这也许是一个永恒的真理。体育圈中，师父和徒弟圆圆满满走到头的例子几乎难以寻觅。看得出她对刘翔的羡慕是由衷的，不过，对于孙、刘师徒二人之间的利益分配是否真有那么和谐，在她看来，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体育画报：8年前，一个16岁的杭州女孩说：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和父母一起住大房子，常到楼外楼吃鱼，她的愿望实现了吗？

    罗：嘿嘿，那时的我真的很单纯。从电视上看到一个人出名后会有鲜花和掌声。这也是我能想像的成名后的样子。让父母安心生活一直是我的梦想，可他们说我赚的是血汗钱，舍不得，到现在还住那个70平方米的房子。我妈常说，‘你那些东西咱家都搁不下了，当仓库还差不多！’

 

    体育画报：听说你刚代言了一个保健品，现在这样的活动多吗？传说你父亲也曾想搞个“姚之队”，和游泳中心还有过分歧？

    罗：是给一个全国知名的运动保健品代言，奥运会指定产品。退役后，活动比以往多些，毕竟在役时会受限制。不过，对这些事我父亲从未管过，也没想过什么“姚之队”。篮球是职业运动，他们又在国外。父亲只是帮我筛选，不定价，和中心也没分歧。有时队里人认为你有钱就赚嘛，可家人说要谨慎。现在我也有经纪人帮我打理对外事务了。

 

    江湖上流传虽然罗雪娟的广告由游泳中心掌管，但定价的却是她的父亲。在这方面，罗雪娟和中心闹过矛盾，原因是罗家人要高价。不过，我也曾听足球运动员李霄鹏讲过这样的故事：山东队到杭州比赛时，和李霄鹏私交不错的罗雪娟请他和十几个队友吃饭，一向大方的他都意外。让他难忘的还有那顿饭的味道，几乎全是女孩爱吃的甜东西。

 

    体育画报：你拍的飘柔广告很漂亮。你形象好，据说也有电视剧组找你，想过往娱乐圈发展吗？

    罗：广告上是很美，可你知道拍起来有多累啊？！一切都要听导演的，他说不过，10遍也过不了，跟游泳完全不一样。拍飘柔时，头发很难拍，只要有一根发丝没有按照要求舞动就要重来。《出水芙蓉》的剧组找过我，我说胜任不了。虽然我愿意尝试新鲜事，但做艺人还是没有准备。

 

    体育画报：钱红和庄泳做生意，杨文意在美国，伏明霞嫁入豪门，邓亚萍做了官员，你觉得将来你会更像她们中的哪一位？

    罗：不管我像她们中的哪一位，我相信她们肯定都经历过我现在的这个阶段，迷茫，面临新选择。不能说以后一定怎样，很多想法都在初级阶段。不过，我想将来要做的还是和体育、游泳有关 .，帮助运动员，完善我们的体制，为中国体育发展做些事；或者帮助特殊人群，回馈社会。

 

 

 

    体育画报：你曾说“像你这样性格的人不适合和很多人一起工作，以后恐怕要自己开业了”。

    罗：我是说不习惯朝九晚五的生活，更愿自己支配时间。曾设想开个游泳俱乐部，包括儿童教育、健身和商务。现在国内做这方面的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我想做出个品牌。当然，实施这个计划有难度，需要大的投资。

 

    体育画报：除了事业，家庭也会考虑吗？你的男朋友要性格柔和吧，鲍春来是不是不够这个标准，你们才分手？

    罗：这个年代没有太格式化的生活，我这个年纪好像对家庭生活还并不怎么向往。很多事情我还要去尝试呢，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第二、第三事业，然后才会是结婚、生孩子吧。我的男朋友一定要有才华，我们能够互相欣赏。至于鲍春来，我们做朋友很好啊，没想过做男女朋友啊。他说有，那是他的一面之辞。

 

    体育画报：不说将来，谈最近。北京奥运你会以何种身份参与？

    罗：还没想好，每个事都想去做一下，与电视台、网络都在谈，比如现场评论，向观众介绍赛况，采访获奖的中外队员；与观众一起观看比赛，分享胜利；走进游泳队给他们加油鼓励。觉得每件事都做了，才最圆满，至少能弥补些那时不在水中的遗憾。

 

    采访结束当晚，罗雪娟出现在绍兴全国游泳锦标赛现场。两天后，互联网上出现文章——《罗雪娟出席联谊活动频频发飙、耍大牌令众人哗然》，名为鼻涕熊的网友则为罗鸣不平——《耍大牌还是媒体炒作？》。“杀气”正缓缓褪去，不过，她依旧是那个“罗罗”，特立独行的罗雪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