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澳大利亚、塞尔维亚和加纳,如果你将南非世界杯D组定义为死亡之组,略显牵强,但如果你觉得这其中有一支球队能够轻松出线,那也未免过于武断。四支球队,没有明显的弱旅,没人会喜欢这种分组结果。好在,德国有一个队长叫巴拉克,他的强硬,早已经被岁月刻在了脸上。这是他最后一届世界杯。
粗与细 虽然并非以细腻见长,但巴拉克也经常有轻巧过人的细腻时候。
德国球迷热衷回望1990年。20年前的意大利之夏,德国队第三次登上群山之巅。政治巨变和世界杯冠军的荣耀在1990年叠加,令彼此都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就像一坛陈酿,回忆和想象完美地勾兑,真伪莫辨。阿根廷和马拉多纳,如同陈酿的泥封,暧昧的暗示、含蓄的挑逗,让历史历经千百回味,依旧妙味无穷。可惜马拉多纳掌印的阿根廷队,无意成人之美。在安联球场,这支曾在预选赛旅途上跌得鼻青脸肿的阿根廷,让德国队既0比1输掉了比分,也输掉了面子。德国人对于世界冠军的憧憬和热切,也输掉了大半。
• • • •
米夏埃尔·巴拉克,不是20年前那支西德队的球迷,至少不是普通的球迷,所以他关于世界杯的最美好回忆,和1990年无关。
生长在东德名城开姆尼茨的巴拉克的1990年,在懵懂中度过:政治变革距离未满14岁的孩子太过遥远;西德人的狂喜和大力神杯的耀目,不属于他的国度。这些感受,巴拉克从未对媒体直白谈起。因为他是德国队的队长,合二为一的德国队的队长。对于历史荣耀,无论它属于东德还是西德,巴拉克都有义务铭记在心。然而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球员,世界杯留在巴拉克的记忆最深处的,都只能是2002——至少在2010年的南非之夏被翻过之前,是这样。那是巴拉克经历过的世界杯、主演过的世界杯、旁观过的世界杯(决赛)——现实和梦想曾如此接近,可惜仍有一线之隔。
• • • •
无论巴拉克何时淡出国家队,或者“被淡出”德国队,迫近34岁的他,都肯定要在南非和世界杯说再见。
纵然不是完美主义者,巴拉克也不会希望,世界杯之梦留有遗憾。那是至高至真的梦想,如果功德圆满,足抵得上屡次屈居亚军的伤害与不甘。冠军梦真的有实现的可能吗?无论德国记者还是英国狗仔,当他们用世界杯这个陈旧话题拷问巴拉克时,后者的目光总是变得辽远。仿佛那目光的终点,会和所有德国球迷的期待汇合,凝聚在大力神杯上。然而又或许,他只是不愿清楚地注视眼前。攻克西班牙、巴西,这样的考虑会不会操之过急?至少当下,德国队连明显未完成整合的阿根廷都踢不过。
重要赛事之后的新闻发布会,外交辞令的发言越来越普遍。还是臭脾气的马拉多纳来得真实,他不但将新晋德国国脚托马斯·穆勒赶出了发布会现场,还不忘狠狠地戳东道的伤疤:“德国队总是不干寂寞。他们会斗争,制造麻烦,但他们不是我心中的世界杯夺冠热门。”巴拉克的发言没有那么直白,但有半句话还原了真实:“我们不能朝着刀刃撞,所以⋯⋯”
在南非,会不会有刀刃迎着德国人的胸膛,这很难说,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他们不会有4年前的主场优势。从2002年到2008年,世界杯亚军和季军各1次,欧洲杯亚军1次。这样的成绩单,对于优等生德国队来说,不值得炫耀,但也还算体面。唯一的区别在于,在衰落的过程中,对手的敬畏已经消失。令对手忌惮的,是德国队善打硬仗、长于赛会制征战的传统。但传统就像暧昧的情绪一样,属于不可言说的范畴,分析和忽略的难度相仿。
顶级对抗 3月3日,德国队0比1不敌阿根廷,巴拉克VS梅西。
对手的敬畏,巴拉克在德国队并未真正体味过。至少他没有感受过,敌手对贝肯鲍尔们、对马特乌斯们的敬畏,因为他不属于那些光辉的年代。1999年,巴拉克首次为国出征时,德国队头顶的欧洲冠军光环,已基本消失殆尽。
所以,作为德国足球近10年的旗帜性人物,巴拉克享有尊重。至于敬畏甚至恐惧,如果有人真的这么说,那也是近乎逢迎。对于这样的情势,巴拉克早就习惯。就像对于德国队在自己服役期的不完美,巴拉克也早就习惯。南非世界杯到来时,让巴拉克特别不习惯的是,他身边的搭档换了。
施魏因斯泰格是现在这支德国队中,巴拉克最熟悉的队友。常年在德国队并肩作战,兼效力拜仁时的同门之谊,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巴拉克不习惯施魏因斯泰格和自己比肩而立,那个位置曾经属于弗林斯。赛场内外,弗林斯都是和巴拉克最有默契的人。像这样的队友兼密友,巴拉克的生活中不多,甚至可以说稀少。当巴拉克意识到主教练勒夫决意清除弗林斯时,他超乎寻常的愤怒恰在逻辑之中。
2008年秋,作为队长的巴拉克,第一次在媒体面前站到了勒夫的对立面:直接的炮轰,要求正视与尊重,直接点出勒夫在用人方面的失误——至少巴拉克自己这么看。《南德意志报》记者阿斯海姆对巴拉克的采访,给希望转载的同行出了一个难题:你甚至不知道该节选哪句话,来代表巴拉克的观点,因为他通篇专访都怒火难平,气势汹汹。虽然,2008年欧洲杯上,弗林斯的地位随着作用的下降,已经被极大削弱,但就像巴-弗组合在场上居于中心地带一样,两名老将依旧把持着德国队内的话语权。从德国U21开始,巴拉克和弗林斯就是死党,他们原以为会在2010年的南非联手迎来谢幕表演。
老兵永远不死,他们只是慢慢老去。这话,巴拉克和弗林斯都懂。年事渐高?弗林斯的感触是:“20岁的时候到球场,我拿个球就往门里踢,现在我得先热热身。”巴拉克对此惺惺相惜:“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能客观评价自己。”所以,即便时间留下痕迹,巴拉克也从未设想过,他和弗林斯会在2008年欧洲杯之后就挥手作别。尽管遭遇强烈反抗,但勒夫撕裂巴-弗组合的进程没有就此停下。“炮轰事件”以巴拉克自伦敦飞返德国面君并正式道歉告终。自此,弗林斯被清除出国家队的进程不再可逆。
• • • •
犹疑,勒夫性格中的重大缺陷。决策时的怀疑和自我否定,在勒夫执教德国队并不漫长的4年里已多次出现。他对弗林斯的清洗,远不像否定梅策尔德那么简单干脆。勒夫既要顾忌巴拉克的感受,更现实的考虑则是:谁来顶替弗林斯?感谢范加尔对施魏因斯泰格的改造,过去一直主攻边路的后者,本赛季在防守型中场的位置上,奉献了前所未有的优异表现。这也为勒夫的难题提供了直接答案,并间接造成弗林斯无缘南非世界杯。
开年即负的热身赛,和巴拉克搭档双后腰的,就是自诩攻击性更强的施魏因斯泰格。作为防守屏障,勤勉是必备的特质。好在和阿根廷的比赛,施魏因斯泰格表现得足够勤恳,所以德国媒体没有过多为难他。可是,以严苛著称的拜仁主帅范加尔没打算给手下留面子。面对《图片报》的记者,范加尔直言,“小猪”作为后腰在国家队的表现不够格,“他在六号位上的表现糟透了。” 六号位,那曾是弗林斯的领地。
从2006年世界杯开始,德国队确立以双后腰为中场基石的作战体系。六号位的弗林斯,虽然和巴拉克同为后腰,但更偏重防守。
技术流 21岁的厄齐尔的崛起,提升了整个德国队的技术含量。
当巴拉克带球向前时,弗林斯在身后提供掩护。对弗林斯的信任和彼此的默契,让巴拉克更敢于投入进攻,更接近自己钟情的中圈地带。主教练要给巴拉克改换搭档,抛开情感因素,候选者中鲜有人能提供弗林斯式的默契。
在拜仁,和施魏因斯泰格搭档双后腰的是荷兰人范博梅尔,一个更接近弗林斯的角色。所以,“小猪”在谈及自己改踢六号位的心得时曾说,希望自己是“60%的精力进攻,40%用于防守。”
防守进攻四六开,那队长巴拉克怎么办?四六开的角色划分,恐怕是巴拉克对自己在德国队的自我定位,岂容施魏因斯泰格染指。如同和阿根廷的比赛中多次出现的,每当施魏因斯泰格尝试前压提振进攻线,巴拉克都必须有意识地观察自己的位置,防范中场门户大开。然而,汗流浃背地围追堵截,不是巴拉克擅长的工作。无论巴拉克本人还是勒夫,都希望队长在稳固防守的时候表现得更有攻击性。数据对此可以给出一个注脚:巴拉克98场国家队比赛打进42球,而施魏因斯泰格是72场进19球⋯⋯
回到弗林斯的问题上。令勒夫意识到“巴-弗”绝非不可割裂的,是2008年欧洲杯的1/4决赛。由于弗林斯肋骨骨裂,勒夫被迫变阵,以罗尔费斯和希茨尔斯佩格为中场基座,将巴拉克推向更开阔的前场。结果4231阵型收到奇效,德国战车3比2碾过葡萄牙。
此后弗林斯在国家队的地位急转直下,直至2010年1月遭遇勒夫的提前审判:在不来梅和拜仁的联赛较量前,勒夫告知弗林斯不会带他去南非,拂袖而去的不来梅队长甚至没有为酒水买单。
对巴拉克的使用以及阵型调试,勒夫的犹疑随处可见。即便输给阿根廷,德国媒体也坚信,4231是德国队在南非最有可能使用的阵型。然而在这一体系中,留给巴拉克的并非2008年欧洲杯取胜葡萄牙时的中场顶端。厄齐尔的崛起,让勒夫看到了德国队在前腰位置的希望。尽管杀伤对方球门的能力不如巴拉克,但厄齐尔的细腻和灵性,更适合茶壶里摆道场的前腰。郁闷的队长失去了熟悉的搭档,却没能得到更多的进攻主动权。世预赛末期,厄齐尔的状态上佳,甚至巴拉克也对这位土耳其后裔的发挥赞不绝口。然而受困于续约问题,厄齐尔下半赛季的表现一路走低。以厄齐尔迎战阿根廷时的黯淡表现,要巴拉克给这么一位庸碌的前腰作嫁衣裳,可能吗?
如何布阵,选谁上,巴拉克和勒夫之间在5月前势必有一次长谈。而在南非世界杯后,勒夫也已经预约好了一次长谈——“和我们的队长谈谈未来”——如果届时勒夫没有因为续约矛盾或是成绩欠奉而下野的话。
对于这次早早预约的谈话,巴拉克早就有了几分预感。在梅策尔德和弗林斯之后,勒夫年轻化改造的下一个重量级牺牲品,极可能正是巴拉克本人。这也意味着,南非世界杯不但是巴氏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也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洲际大赛,虽然以鲁梅尼格为代表的一众名宿,都呼吁巴拉克至少应该服役到2012年欧洲杯。
• • • •
两年后的欧洲杯,会不会有些太遥远?
无论届时巴拉克是否在阵,他都不会继续持有领袖的权柄。拉姆和施魏因斯泰格在队内的作用和影响力愈来愈大,而对于拜仁系以外的国脚来说,他们对巴拉克的认同度并不高,而且一贯如此。
决断 勒夫清洗弗林斯,赶走了巴拉克多年来最默契的搭档和朋友。
巴拉克是优秀的,状态上佳的时候甚至是世界级的。然而作为球队的领袖,他似乎一直没有找到角色扮演的正解。就世界杯而言,巴拉克迄今的最好成绩在韩日世界杯取得,但那时他并非球队的领袖人物:卡恩的气质定义了2002年的德国队,巴拉克因为场上的巨大作用而受到关注,但他不能代表球队。2006年世界杯是巴拉克国家队生涯的顶点,虽然只是季军,但巴拉克作为队长的声望和影响力,因为在俱乐部的成就以及世界杯东道主的足球狂热,而被推上了一个此后再未出现的顶点。那也是属于巴拉克和弗林斯这对铁腰组合的尖峰时刻。2008年欧洲杯,则是一个重要节点,随着弗林斯的地位动摇,巴拉克的威信和地位也进入了下降通道。波多尔斯基在和威尔士的世界杯预选赛中掌掴队长,则是巴拉克领袖力日薄西山的缩影。
事实上,出生在东德的巴拉克,从来没有真正成为广受德国足球主流认同的领袖人物。虽然洛塔尔·马特乌斯狂妄到效法艾森豪威尔,发言均用第三人称——“马特乌斯会说⋯⋯”但他统率球队的风格却颇受认同。可是巴拉克自己也承认:“我不是,也不会是洛塔尔那样的队长。”青年时代看到队友打架就转过身返回更衣室的巴拉克,在被推上球队领袖之位后,始终拿捏不好恩威并用的火候。他的领导方式,摇摆于早年的沉默不语和此后的耳提面命之间,终归未能让所有队友心悦诚服。
对于这样一位球员,留洋英伦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切尔西不但提供了德甲无法匹敌的高薪,英格兰也给了巴拉克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海峡阻隔让采访巴拉克的德国记者少了许多,伦敦舰队街的从业者也没兴趣时刻关注一个既无丑闻也无恶习的德国队队长。在斯坦福桥,巴拉克因契合的风格和敢于担当责任的性格迅速成为主导球队的骨干球员。
高、低 巴拉克和施魏因斯泰格搭档双后腰,谁主攻?谁驻守?
谋逆斯科拉里的过程中,巴拉克和德罗巴、切赫等人一道成为反叛主力。但和他的一贯风格一样,他只是众多优秀的、引领趋势的核心球员中的一个,既不高调也不出挑。至于场上表现,英超24场4球4助攻的表现也是中规中矩,和身价匹配,但距离耀目又太遥远。
他的状态不再神勇,但即便走下山巅,他也依旧比绝大多数球员站得更高。只是对于一位佩戴着德国队长袖标、拿着12万英镑周薪的球员来说,只比绝大多数人站得更高,是不够的。行走在流金岁月的尾声中的巴拉克,还在等待着切尔西的续约合同,以及最后一届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