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南勇?为什么是一个在历任足协高官中,背负骂名最少的人?制度性原罪之外,我们追问细节,力图还原出一个人的真实肌理。他的为人处事,他的酒逢知己,他的江湖道义……
从东玖大厦A座7层搭电梯而下,开车,沿夕照寺街南行700米,右转上光明路,西行1000米,至体育馆西路,掉头,东行300米,右转,开入国家体育总局大院,停车。
北京的冬夜中,南勇走过了他足球工作生涯的最后2公里。
2010年1月15日晚9点,他和同事杨一民在体育总局被公安机关带走,从此再无音信。
如今很难揣测,彼时的南勇是否已经从零下10摄氏度的寒气里,预知了些许不妙。
四天后,《体坛周报》记者马德兴在足协采访时感觉怪异,最近一段需要南勇和杨一民亮相或者拍板的足协事务,二人均告缺席。
一向笔调平实的他在20日出版的《体坛周报》头版头条上颇为感性地写道:“夕阳中,眼前的这座大楼(东玖大厦)仿佛变为了电影《2012》中的黄石公园,而记者则是那个在末日侵袭前蹲守山顶等待火山岩浆喷薄而出的疯子查理。”
查理第二天就等到了喷发。眼见媒体闻风而动,公安部在21日证实,辽宁公安机关专案组依法传讯了中国足协副主席南勇、杨一民,原裁判委员会主任张建强到案接受调查。
此时,最先作出大胆而且正确的判断的马德兴却拒绝了本刊采访。他说,抛开工作不谈,仅就个人感情来讲,眼下这个结果让他“很不爽”。
马德兴入行久,资历深,与足协管理层的私交非一般同行能望其项背。
尽管如此,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足球记者都没能料到,又过一天后,体育总局副局长崔大林便带着水上运动管理中心主任韦迪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免去南勇的足球管理中心主任兼党委书记职务,由韦迪接任。
从20日到22日,中国足坛一天一场重头戏。这轮始于2009年秋的反赌风暴在2010年初突然按下了快进键,剧情更迭叫人目不暇接。一个正厅级干部的落马,不是每次都能在中国引发极高关注。但足球圈不一样,在这个“痰盂”行业中,从来不缺让百姓们茶余饭后啐上一口的理由。
民间的普遍心态是落井下石。腾讯体育的《公安部证实足协副主席南勇杨一民等接受调查》新闻页面下,有一排表情图标式的评论,9008人选择了“高兴”,只有25人表示“同情”。
这些球迷们曾经用脚投票远离中国足球。如今他们杀了回来,在网上兴风作浪,兴致勃勃,幸灾乐祸。
有法律专家分析了《刑法》385条规定,“若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名成立且受贿金额在十万元以上,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媒体忙不迭引述,带领读者进行极端想象。
南勇在任时接受采访的视频段落也被热议,其中,1月12日上午央视《新闻直播间》节目播出的南勇专访最具代表性。“我们不仅要堵,我们还得要疏。”
有网友揶揄道:“南主席终于说了实话,我们不仅要赌,我们还得要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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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赵迎军,南勇的口头禅是,你欠我的饭要什么时候请啊?赵迎军是北京电视台的足球记者,因为曾先于央视把南勇请到摄影棚,他一直想请后者吃个饭。一次足协老总会后,两人终于在大宝饭店坐了下来,只要了一瓶啤酒,分着喝。
南勇是鲜族人,在圈内以酒风浩荡著称,曾因喝至胃出血而被医院开出病危通知单。饭毕,赵迎军买单,服务员告知这桌已经结完了。赵迎军一扭头,南勇正冲着他微笑。赵迎军说,南勇的笑容“很迷人”。这不是常见的男人间的评价,“那个弯月眼,笑得很坦诚,很有亲和力。”
在此轮针对足球记者的采访中,南勇的笑容不止一次被人提及。
后来在延边,南勇做东请一帮记者吃韩式料理,赵迎军才见识到南勇的海量。但他更为印象深刻的是,南勇动用了当地公安系统的车辆,把记者们悉数接到饭店。赵迎军暗自想,南勇在老家这么强!
“他出事我很震惊,也很惋惜,或许我对南勇的接触还是比较表面,但我相信在一线的足球记者中,99%的人都是支持南勇的。”赵迎军说。
沦落搭档
2004年3月19日,中国国奥队与马来西亚国奥队赛前训练,图为杨一民和南勇在场边观看。
与网络轰炸相反,在记者内部,很少传出对南勇的负面评价。这个圈子里曾经有过声势浩大的倒阎派和倒谢派,但却找不出稍具规模的倒南派。
治军方面,南勇则一副铁面。2001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客场挑战卡塔尔时,米卢想把房间换到没有队员居住的楼层,南勇的答复简单有力:“如果他要换房,让他拿着辞职报告来见我。”辞职报告曾经好几次被南勇用来镇住米卢。
2002年世界杯后,北京电视台在奥体中心对米卢进行专访,将近8年过去,赵迎军只记得当时米卢说的一句话。“这次世界杯,我最害怕的只有一个人,南勇。”
在韩日世界杯上,北京电视台并无报道权,不被允许进场采访的赵迎军每天只能“扫街”。他找新闻官董华,说想采访队员,董华按章行事,回绝得毫无余地。他又找代表团团长南勇,南勇说好,等我们商量商量,然后给你
们解决一下。
这一解决,就解决到了国家队连输三场直接回国。中间几次见面,南勇都刻意回避赵迎军,每次不是快步进场就是钻进汽车。“他不会轻易拒绝你,哪怕不太可能的事情,也用微笑跟你周旋。你最后也许什么都得不到,但并不至于影响你们的关系。”
“不轻易拒绝”是一柄双刃剑。南勇不会拒绝很多事,包括记者,包括伙伴,也可能包括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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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勇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是在去年12月4日的中超颁奖典礼上。这届典礼破例取消了“公平竞赛奖”和“最佳赛区奖”,却为公安部增设了“特别贡献奖”,表彰其骁勇打击足坛假赌黑。南勇亲自上台为公安部代表颁奖,如今看来,颇具隐喻色彩。
体育人文学者易剑东近日翻出一篇写于2002年,“没有一家报刊敢发表”的文章。用竞技体育的几大特点,从学术角度对足坛黑幕的成因给予解读。
一、体育易激发血性之勇,参与者容易冲动,感情用事,并对理性、科学乃至法律规范欠缺敏感。
二、赢者利大,参与者不惜铤而走险,不择手段获取胜果。
三、任何体育项目的规则都不是毫无漏洞的,善于钻规则空子的人,也往往能找到管理制度的漏洞。
四、体育人的集聚机会多于其他行业,交往频度增加更容易结成关系网络。
五、体育人曝光度高,他们往往寻求暗中交易去弥补因过度公开而失去的私密空间。
几乎每一点,都可以在南勇身上找到印证。
从王俊生到阎世铎再到谢亚龙,南勇上位之前,共辅佐过三任足协专职副主席。他一直跑在一线,分管过裁判、国家队、联赛、女足,完整地转过一遍。赵迎军分析,足协内部没人比南勇更加“江湖老道”,对业务无比熟悉可能恰是他出事的一大原因。
“我跟所有人说起足球,最后都是落在体制问题上。
中国足协事无巨细什么都管,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大权在握,必然出现现在这个局面。”赵迎军说。
南勇可以被公安带走,但却没人能把体制带走。“你就是把他枪毙了,然后怎样?不可能改变现状的。”赵迎军觉得,中国足球圈固然黑暗,但谁都能说,谁都能骂,已经算最透明。“别的行业可以这样吗?南勇肯定有问题,算他几百万几千万吧,但跟其他巨贪相比⋯⋯我就不引申了。”足协专职副主席被缉拿归案,让球迷依稀盼来改革曙光。但曙光和艳阳还距离甚远。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况乎伤至灵魂。
体制改革并非简单的存废问题。中体竞赛管理集团副总裁王奇就认为,中国足球的没落恰在于不理智地抛弃了举国体制的精华部分。“职业化之后,足球就砍掉了从业余体校到专业队再到国家队的培养体系。其他项目的苗子都是这么培养上来,但足球却完全依赖职业队的青少年梯队建设。可是有几个俱乐部在用心搞梯队?他们联赛都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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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鸟巢欢乐冰雪季”的报道活动,北京电视台受鸟巢之托帮忙联系足协,能不能在2010年夏天做一个青少年足球夏令营?
台领导让赵迎军约上南勇,三方会面详聊。1月13日下午,将近6点,南勇短信回复:“工作刚刚忙完,是否还需要见个面?”
此时,赵迎军已经飞赴昆明,而台领导又被其他公务缠身。南勇听赵迎军在电话里解释完,平和地说:“那,就改天吧。”
两天之后,南勇就被停止了一切工作。所有事务转交到了大南勇8岁的韦迪手里。
1月25日,韦迪正式上班第一天,遭遇记者强行跟拍。一个前重竞技中心和水上中心主任,突然坐进足协办公室,满眼乱麻,满头问号,还要应付漫天来电。
记者刚刚报上身份,未来得及提问,电话那头就传来致谢词:“感谢你们对我和中国足球的关注,我刚刚来,还要了解情况,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叽叽呱呱说。”
重竞技与水上项目和足球的很大不同点在于,前者只有奥运大赛时才能被人想起,而足球从无小事,天天都有新闻。韦迪笑言,报纸和电视上全是自己,“现在想不出名都难。”
目前为止,韦迪还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正式访问,但他并不会强硬挂断记者来电。他绝不给你机会在他的办公室里悠然打开录音笔,但多多少少能在电话中回复几个无关痛痒的问号,不至让你无法交差。
媒体说,这个新主任平易近人,态度谦和。
每次足协新官上任,媒体都是这么说的。韦迪和他的历届前任有着如出一辙的开局,人们想知道,故事的结尾,会有多大程度的不同?
8年前写出《黑哨——足坛扫黑调查手记》的新华社高级记者杨明在接受腾讯访谈时说,自己非常希望南勇等人最后能被查出一些问题来。“我跟他们几个人没有任何个人恩怨,在中国足坛反腐败重大决策面前,我和很多记者想揪一些高层腐败的宿愿一直没有实现,如果能揪出几个人,不敢说中国足坛面貌会焕然一新,但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整整一年来,他都是南主席。如今,大家均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冠以“扫黑”名号的足协行动太多,大家都被小打小闹和无疾而终弄怕了,终于一条大鱼落网,又让人们重新振作并寄情起来。
赵迎军正在昆明采访国安冬训,私下一聊,发现也就队员不拿事当事,只要不动他们饭碗,怎样都行。“不能把联赛撤了吧?谁上来都无所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