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中场内核的直接碰撞,决定了曼联与巴萨决赛的结果。这也是欧洲文化多样性的足球展示。
完胜之夜 5月28日罗马奥林匹克球场,白衣的曼联成了看客。在聚光灯的亮处是他们的对手
巴萨在举杯狂欢。失败者这次心服口服。
在冠军杯决赛开始前,该如何描绘这场比赛?玩一个鸡尾酒的游戏:一撮带球急进的C.罗纳尔多,两缕敬军礼的亨利、埃托奥,一叠动如脱兔的梅西,一丁点用两个肺奔跑的朴智星,一零星憋红脸的鲁尼——混在一起,再摇一摇,这就是我们想像中的冠军杯决赛了,或者把C.罗纳尔多和梅西丢上封面,这是全世界媒体都在干的事。
当华灯初上,罗马主人的盛装高歌款待后,这场被称为十年来最值得期待的决赛一旦被揭开口子,你会发现上面这杯鸡尾酒完全没有了踪迹。大跌眼镜?没错,这恐怕是你见过最名不符实的决赛。你可以在你的记忆中找到决赛中的名局:1994年在雅典,AC米兰马萨罗屠杀巴塞罗那4比0,1997年在慕尼黑,多特蒙德里肯谋杀卫冕者尤文图斯3比1⋯⋯
转念一想,上面这杯鸡尾酒似乎可以任意调制,即使是那场冠军杯五十余年间最伟大的一战:伊斯坦布尔的3比3,利物浦最终点杀AC米兰。你也完全可以用马尔蒂尼、杰拉德、克雷斯波、哈曼的名字替换掉上述作料,鸡尾酒一样有型好看。
同样配方,为什么结果就这么不一样呢?因为我们实在是不喜欢一边倒的比赛。
1995年12月15日欧盟法院裁决的博斯曼法案出台后,“欧盟各国公民有权自由选择居住地和自由择业”,踢足球的也不例外,从此欧洲足球颜色大变。由于从此开始人员的流动空前频繁,最直观的结果是,欧洲球队的风格趋同。所以但凡豪门大队之间的所谓对决,你都能调配出类似的鸡尾酒。
站更高一点,人员的自由流动还只是冷战结束后全球化3.0版的滥觞,资本在全球范围的自由流动是更明显的特征,在足球圈这也不陌生,美俄热钞、中东油钱抬高的英超就是极好的例子。全球化意味着同一标准,欧洲足球的风格趋同也并不奇怪。
全球化的足球发展自然意味着交流在频繁发生。1974年,当扎伊尔作为第一支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球队出现在世界杯时,这支球队让人感到困惑。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脚交叉传球,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对一些足球的规则都不那么太了解。20年过去后,当科特迪瓦也是首度出现在德国世界杯上时,没有人会觉得他们陌生,整个球队的成员几乎都与欧洲顶级球队有个较量,队长更是叫德罗巴,来自切尔西。
世界于是乎快大同了?这恐怕与你的直觉又不尽相同。
我们得承认现在的欧洲球队的确是越来越相似了,A球队换上B球队的球衣,一样可以以假乱真。但你能找得到一支标准球队吗?或者说以他们为标准,你就能找到按图索骥拼凑出一支标准版的强队?这并不挑战你的智商,在足球游戏中就能够轻易用“编辑”—“修改”—“存盘”完成。但你带上护照和地图,我担保你在整个欧洲找不到这个怪胎。风格趋同只是开球硬币的A面,B面什么样?不是才看完这场2比0的决赛吗?到冠军杯中寻找答案吧。
欧洲冠军杯是二战后的时代之子。当时的欧洲在寻找着桥梁、相遇和交流,这很难用言语来表达,就如同我们的语言不足以表述体育的理想状态。但桥梁搭建好之后,比较就如影随形。人们无时无刻都要比较,比较时代和种类、比较个人和集体、比较不同的思想和学派。人们也随时需要定位,给出自己的位置,给出自己存在的意义,或者至少是一个存在的坐标。
比较和定位是体育的强项,因为它有其数据库和荣誉榜,可以进行同质的比较。对体育可以进行理性的提取,而又可以进行丰富多样的演绎。
前《法国足球》主编杰拉尔· 埃尔诺——一个戴着大眼镜的银发老头,他对冠军杯内涵的理解至今无有出其右者。“50年代出现的冠军杯就是第一个上佳的舞台和建筑,也是对欧洲足球进行横向比较的最好基础。冠军杯的结果明白地比较了集体力量,金球奖则比较个人的力量。”
在全球化3.0之前,如果一支晒着地中海煦暖阳光长大的南欧球队,突然要穿过大陆(还有铁幕)到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基辅与迪纳摩干一场冠军杯客场,这种旅途需要用恐怖两字做前缀,曼联当时不就大雪天从贝尔格莱德返回时,在慕尼黑转机而葬送了一代“巴斯比宝贝”?全球化带来交通物流的快速通畅,互联网把隐蔽的底牌掀到了桌面,两支英超球队能把冠军杯决赛打到莫斯科,足球世界如今已没有了秘密,这是不争的事实。
回到罗马的比赛赛场,为什么最终捧起是地中海的巴塞罗那,而不是大西洋边上的曼联?从同质化的角度你找不到焦点答案:出色的外援、充沛的资金,菜鸟都能猜出的阵容,累牍的球队新闻⋯⋯
但是,如果你不是那么太FAN曼联,那15分钟之后的场面绝对童叟无欺——巴萨把控了球权,每一次传球都在催眠着曼联。吹风机这一次在更衣室失灵了,弗格森的连续换人都无法激活这个沉睡的巨人。0比2是一个曼联完败的结果。赛后好强的鲁尼和弗格森都爽快承认巴萨配得上这个冠军。
人们很快能找到进球三叉戟背后的那两个人物哈维-伊涅斯塔的“4号传统”,再追溯,是阵容中的7人都出自诺坎普旁边不起眼的拉马西亚青训营,再追溯,是给拉马西亚带来灵魂的克鲁伊夫主义。这就是巴萨赢得这场比赛的内核。
在风格趋同的大潮流下,这份内核却没有被篡改。瓜迪奥拉无非是拂去内核上的尘土让它重新闪亮起来。所以观察巴萨的历史有这么一个细节,他们习惯收购最好的进球手,把他们放置在最前线,比如罗马里奥、斯托伊奇科夫、罗纳尔多、里瓦尔多到今天的埃托奥、亨利。全球化的球员流动,并没有改变这层深入球队骨髓中的内核。
输家也是一样。
曼联的外援,从原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土鳖早已经进化到了范尼、C.罗纳尔多这样的现象级王牌。但弗格森治下的23年中,他们的内核一样没有变,那就是圈一群顽强勇猛的“疯狗”。从布赖恩·罗布森到保罗·因斯,从罗伊·基恩到今天的卡里克、哈格里夫斯到标准疯狗弗莱彻。这是曼联的传统内核。与巴萨类似,他们搜罗最好的翼类英雄安置在边路走廊,乔治·贝斯特、坎切尔斯基,到今天的吉格斯和C.罗纳尔多。
在弗格森的收购名单中,贝隆是他最被人诟病的一个失手:小巫师那种典型的前腰风格,曼联的传统并没有给他留下成功的空间。他是不适合曼联内核的失败案例。
冠军联赛的精髓之处,是让你去发现这个所谓全球化世界背后的那份不同。这场决赛就是两种隐藏在球队灵魂深处之内核的较量。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你会找到这样一个新的角度:弗莱彻的缺阵的影响远远超过巴萨阿尔维斯、阿比达尔两个边后卫的缺阵。弗莱彻是曼联双核之一,而巴萨的恐怖不在于边路的助攻,而在于哈维领衔的4号传统之核。所以这一次,疯狗没有咬上4号。
单场的决赛让两个核心的碰撞立见高下。但这也就是这一场比赛的胜负而已。不要问我弗莱彻如果上阵会有如何的结果,你能让他们再打一局?胜了这一局也只意味着让诺坎普单薄的奖杯陈列室又多了一座大耳朵杯复制品。并不意味着4号传统就比疯狗精神先进,或是在战术进化史上高一个循环。
为什么在欧洲你找不到一个全球化后的标准制球队?因为每一支上了年龄、拥有热水更衣室的球队,都有他们的内核。不可否认,全球化带来的风格趋同让这样的内核越来越不好被识别辨认,但它隐藏得越深,在关键时刻,它越能爆发出威力。这份威力往往就是关键的胜负手。
如果把拉马西亚奉为技术足球的圣经宝典,那曼联岂不是惨透了——他们恐怕永远学不会巴萨的打法——全欧洲能打出巴萨风格的球队,只用一只手就能数干净。曼联的疯狗精神这一次对付巴萨失灵了,但用来打英超没有一点问题。冠军杯决赛打切尔西平分秋色,去年的半决赛也一样把巴萨淘汰出局。球星的身价可以累计,球队的市值可以量化,但这种带文化调子的内核之间,较量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
在欧盟官方的文件堆中,我们可以找到一份《世界全球化中的欧洲文化战略》。刨去那些冗长的官样话,就看看其宗旨里有趣的话:把欧盟建立一个文化多样性的社会,加强 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和交流,从而提高人们对不同文化的欣赏力和认可性。
冠军杯的核心意义,也就于此:从欧洲城市源起的足球在欧洲赛场的比赛,正是通过展示不同球队的差异性,来教化人们的欣赏力和宽容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