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职业生涯里卡恩表现得像驯服不了的狮子,勇猛,倔强,甚至于残忍。退役后他讲述了自己的危困时刻和常人都会经历的迷途。
一代门神卡恩 1969年6月15日出生于卡尔斯鲁厄,在卡尔斯鲁厄俱乐部、拜仁俱乐部及
德国国家队效力20年后,与2008年9月3日退役。
初夏的阳光倾泻进来,窗外是外滩,逆光中他的面容灰暗不清,光线勾画出一个大只佬的身形,令人产生错觉:眼前坐着的是《终结者》里的阿诺德·施瓦辛格,而不是前守门员奥利弗·罗尔夫·卡恩。
也有人错以为他是野兽。
但此刻的卡恩柔软起来,在沙发里讲他的过去和现在时,英语清晰流利,笑容生动可亲。他甚至还展现出知性的一面,每个脱口而出的回答都像经过长考,充满睿智。同时他也拥有与生俱来的率真,提及在球场上的发飙,他笑称事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那竟然是他本人。他现在退役已有九个月,那557场联赛、140场欧战、86次国家队比赛的经历,以及8个联赛冠军、6次德国杯、6次联赛杯、1次冠军杯、1次联盟杯、1次丰田杯、1次联合会杯的荣耀,似乎都已与他远离。
桌上放着他刚出版的书:《我,成于内在》(I. Success Comes From Within)。这是继《No.1》之后他写的第二本书,这两本都不是传记。卡恩说,40岁写回忆录太早。
李响:七年前,我在横滨体育场世界杯决赛现场,看着你在比赛结束后靠着球门柱坐在地上,沉默黯然,一直无法忘记那个画面。
卡恩:是的,沉默,但其实心潮澎湃,那是我情绪最激动的瞬间之一。那次世界杯,直到决赛我才犯了一个错误。那是我表现最好的大赛之一,当时的我处于巅峰时期。上半场还一切正常,我们两个队伍(德国、巴西)势均力敌。下半场,我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是那么幼稚,一个守门员就这样在几秒钟改变一场比赛。
李响:坐在那想些什么呢?
卡恩:太难以接受了。回想这次比赛一路走过来那么顺利,发挥了最佳水平。而且,我还在想,一个成功的守门员是活在对手的敬畏中。犯了这样的错误,一切都要重头再来,我要付出更多以重新获得这种敬畏。接下来会更难过,因为如果在联赛和杯赛中失误,所有的德国人都会说:看,卡恩还没从那次失败中站起来。现在想来挺有趣,那时我居然已在为将来焦虑了。
李响:那是你在球场上最伤心的一刻吗?
卡恩:不是。其实最伤心的有两次吧。1999年,我们失去了冠军杯。在巴塞罗那,最后两分钟被曼联翻盘。那一次对我来说更艰难,因为在那之前我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重大的失败,从那一刻我开始学着如何应对类似的挫折。因此虽然2002年的失利也很惨重,但我已变得更加坚强,知道怎样应付。
李响:你最恨哪个前锋?罗纳尔多?欧文?
卡恩:哈哈,我不恨他们,我很尊重他们。罗纳尔多、劳尔等人都是伟大的前锋,我和很多这样的人交过手。拜仁以前有个前锋叫罗伊·马凯,他在其他球队效力的时候,几乎每场比赛都能攻破我的大门,虽然他不是什么超级球星。还有就是AC米兰的因扎吉,也让我头疼。赛场上看到他们,我心里就念叨:你可千万不要过来啊。呵呵,守门员和前锋之间就是一场精神较量。
李响:相信大多数球员还是看到你会头痛。你觉得对于一个守门员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技术还是心理素质?
卡恩:两个都很重要。一个守门员可以在技术上达到巅峰,但是如果没有精神意志的配合是不可能成功的。守门员是一定会犯错的,如何正确地对待错误是守门员状态稳定的关键。很多人一旦犯了错,就沉沦下去,再也不能恢复了。守门员一定要有永不言弃的精神,我不停地这样告诫自己:失误没关系,努力改正,继续向前。不止是足球或者体育领域,在生活中要想达到目标,你不但应具备一技之长,还要有强大的意志力。
李响:多年前你曾说你的对手都是敌人。
卡恩(无奈微笑):噢,年轻时的我就像个武士。那是(上世纪)80年代嘛,我们看史泰龙的《洛基》、《第一滴血》、迈克尔·道格拉斯的《华尔街》。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热血澎湃,野心勃勃,满脑子想的是自我实现,如何成功。现在不会这样了,把对手看成敌人?怎么可能。
李响:不过一直以来在人们眼中,你都是个“硬汉”、球场上的斗士;而另一方面,很多人也用“疯狂”来形容你,特别是在你上演“锁喉功”的时候。
卡恩:我总是在球场上表现出我的情绪,这就是我比赛的方式。如果你有一个特别想要达到的目标,就会用全部的激情去追寻它,你的身心为之所系,只有这样才能如愿以偿。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不顾一切。就像我回到家里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自己在球场上的所作所为,心中感叹:噢,我的天,奥利弗,你在干什么?我不相信我能做出那样的举动,那是我吗?我想,很多人都会跟我一样吧,对一件事情付出巨大的热情,然后就走了极端。
高球手 2008年6月19日欧洲杯激战时,卡恩在慕尼黑参加高尔夫职业/业余配对赛。
李响:……
卡恩: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太想达到目标,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守门员这个位置本身造成的。这不是个好玩的差事。你看切尔西和巴萨的比赛了吗?切赫90分钟里无所事事,没有一次扑救,而93分钟对方的一次射门便进了。所以作为一个守门员,每天都要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发疯。守门员是件很富有挑战性的工作,但说到乐趣,我不知道有没有。前锋和后卫都允许犯错,可守门员是不能出错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意识到巨大压力的存在。而且有时觉得很孤独。失球后,要忍受其他人看我的沮丧的眼神,他们都回到中场,我一个人在球门里把球捡出来,那一刻真的很难过。
李响:你在球场上经常受到袭击,从高尔夫球到矿泉水瓶、软木塞。很多球迷喜欢你,但也有一部分人憎恨你,你介意吗?
卡恩:不介意,这样很好。最坏的情况是你踢了20年球,没人知道你。而且,一个人可能让所有人喜欢吗?我不相信。球迷确实分化成两个阵营,一些人热爱我,另外的人谈不上憎恨吧,他们不喜欢我。不过,你别忘了,我是队长,是拜仁的象征。拜仁太成功了,成功得让人受不了,成功得令人嫉妒。而我是拜仁的象征,因此也成了攻击对象。克林斯曼上任后,一些球迷不再支持他,那也是因为俱乐部让球迷分化了。
李响:提起克林斯曼,就会想到2006世界杯。据说克林斯曼选择莱曼的原因是他认为莱曼比你的控球技术好。
卡恩:呵呵,那纯粹是谎言。如果你了解我,就会知道我处不处理球都根据球队情况而定。与其冒险将球传给队友,向观众展示我有球时的高超技术,我还不如选择将球掷出界外。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失误:因为在禁区里给队友传球没传好,反而被对手破门。说莱曼是一个比我更出色的球员,这完全是某些人杜撰的分化我们两个的借口。
李响:你怨恨克林斯曼吗?
卡恩:当然不恨,我反而很喜欢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所认为的成功就是在球场上表现好,然后获得奖杯。然而在2006年世界杯,我第一次发现,成功绝对不只是赢得奖杯。选择作为二号守门员而不是一号去世界杯,几乎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他们当时都在想,卡恩肯定宁愿度假也不归队了。但是我决定去,然后在这个二号的位置上学到了很多。我学会了如何从另一个角度帮助球队,而且突然意识到虽然我没怎么上场,却获得了更多人的理解和支持,这是我从未预料到的。在那短短的六周里,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我,认识到了生活中更多的东西。对于我的人生来说,这远比德国队获得第三名更有意义。当然,我不会因此去对克林斯曼说谢谢。不过,我也不会记恨他,成天想着他欠我什么。对我来说,往事已矣。
李响:所有的奖杯你都拿到了,除了世界杯冠军,也是种遗憾。
卡恩:是啊,只有世界杯是第二名。人生都有遗憾啊!不过,谁说的准呢,作为球员我没机会,也许以后作为教练能拿到。就像贝肯鲍尔一样,我相信有这种可能。
李响:依你的状态,似乎退得有点早了。
卡恩:我一直很清楚什么时候要退役。2006世界杯后我宣布退出国家队,那时就决定踢到2008赛季就结束。我选择激流勇退,而不是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走下坡路,那对一个运动员来说太悲惨了。观众太苛刻,你表现出色时他们爱你,如果表现不好,就嘘声四起。所以,我早就想好了,一定要在自己的巅峰时期退下来。
李响:过去半年里,看到球场上队友们还在比赛,会不会觉得郁闷?
卡恩:会的。也不能叫郁闷吧,就是心里空落落的。看到他们在球场上欢呼胜利,发泄情绪,那是我想念的,而不是纯粹的踢球,我已经踢了20年了,够了,真的够了。有些运动员练得太多、太久,把身体都练毁了,退役后连高尔夫都打不了,我可不想那样。有时候我觉得伤心失落,并不是因为不能踢球,而是因为想到自己不再是这支球队的一员,不能和他们聊天谈笑,那种归属感没有了。对于退役的运动员来说,最有挑战性的莫过于在电视机前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永远、永远不会重新来过了。很多运动员退役后无所适从,比如马拉多纳,退役后也迷茫过,生活中有很多问题。其实选择退役本身就有挑战性。结束运动员生涯,接触新的事物,做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赋予人生另一种意义,这是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最后的疯狂 2008年4月德国杯决赛,拜仁慕尼黑2比1胜多特蒙德夺冠。生涯中卡恩共夺得8次
联赛冠军、6次德国杯冠军和6次联赛杯冠军。
李响:过去半年你做了什么?
卡恩:我的计划是退役后的头两年远离足球,不做教练,不在俱乐部任职,就像齐达内一样,完全脱离这项运动。有时候会感觉失落,(会有)巨大的空虚。很多人选择逃避,选择忙碌地做很多事情去填充。而我更愿意去感受它,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空虚里不断反思,日复一日,你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决不能用夜夜笙歌、纸醉金迷躲避它。探究自己的内心世界很重要,我想一两年后新的目标、新的动力就会出现了。如果太急切地去尝试,反而会出现问题。
李响:每个球员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好像都有过一段放纵的时期,你曾将自己的那段日子定义为“过渡阶段”。
卡恩:那是2002到2004年吧,那时我告诉自己:奥利弗,你已经30多岁了,除了足球,(你还)什么都没做过。然后我就决定要去干点什么,结果就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可经过了那一段后,我发现自己一无所获,于是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在足球上。不过,那段经历让我领悟到:那种生活绝对不适合我。我遇到一些人,可他们都很肤浅,没有深度。而我认为自己是个有深度的人。很多人不是因为卡恩人好想和他交往,而是出于名利。如果我愿意,现在可以天天参加名流聚会,在红地毯上对着闪光灯摆pose,或者去酒吧狂欢,可那不是我想要的。而且我还犯过错误,曾经把我的私生活大门打开了一道缝,结果让好事者妄图侵入更多。这样的教训让我绝不再重蹈覆辙。
李响:在退役前的最后一轮联赛里,你把儿子David带到了球场上。他现在踢球吗?你教他扑救动作吗?
卡恩:他尝试很多运动,比我还多——足球、篮球、高尔夫、网球。虽然只有六岁,但技术不错,有运动天赋。我让他自己尝试,希望以后能在某项运动上有所发展吧。有时也教他守门员的动作、技巧。不过,如果他踢球会比较麻烦——人们会说,嘿,看啊,这是卡恩的儿子。这对他的成长不利,压力太大了。他姐姐总是跟我说,“我们能不能换个名字?别人整天跟我们说卡恩、卡恩⋯⋯”这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容易。
李响:你小时踢球时就踢守门员位置吗?
卡恩:五岁开始踢球,第一年踢中场,踢得可棒了。正式联赛开始前,我们这些少年队的可以在体育场里踢表演赛,有一次我进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球,感觉太美了。不过第二年,祖父送了我一套塞普·迈尔的签名球衣,我想既然他送我这样的礼物,我就要穿上它,然后去试试守门员的位置。结果,我进了球门,再也没有出来。
李响:现在如何安排生活?有什么爱好?
卡恩:我最爱高尔夫和读书。读些哲学和股票、金融书籍,视心情而定。退役后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自由分配时间。我可以选择一整天什么都不干,这在以前无法想象。打打高尔夫,跑跑步,见见朋友。过去的20年里,身体、头脑都处于紧张状态,它们需要放松。
李响:下一个成功会是什么?
卡恩:希望是在中国拍摄的“卡恩龙门会”节目吧。2002年世界杯让我在亚洲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所以就想做些什么。拿中国来说,联赛里是不许引进外国守门员的。我认为,这对于中国守门员的进步无益。外国守门员的到来可促进中国守门员的提升。在这次节目中我选拔了10个小守门员,亲自训练他们。他们并不是天赋多么出色,我的目的是告诉大家国外的训练方式会给他们怎样的影响。守门员太关键了,他可以决定一支队伍能否进入世界杯。
李响:除你之外,请说出三个与你同时代的最伟大的守门员。
卡恩:我不会说我自己。如果选三个,我想是舒梅切尔、布冯和范德萨,这三个守门员在过去的20年里主宰了整个世界足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