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托雷斯所言：“踢得最漂亮的球队取得胜利。”这个愿望过去通常只存在于人们心中， 而不是在球场上有所表现。过程与结果的完美结合，西班牙人受之无愧。

 

托雷斯时间 加速，挑射——托雷斯一己之力把德国人锁在亚军的板凳上。这个夜晚最大的赢家就是他。

 

    到最后你才意识到，之所以在欧洲杯刚开始时，西班牙没被大家看做夺冠热门，只是因为这支球队失败的历史太久远了。人们会这么分析，西班牙队以前也曾拥有过相当有才华的队伍，可是等待着他们的永远是失败，那么，这一次又能有什么不同？

 

    然而以史为鉴并不见得那么可靠，这是一届技术比身体力量更重要的比赛，这是一届小个子中场发动机也能找到用武之地的比赛中，因此技术上更具天赋的球队取得胜利，本来也应该是件合乎情理的事情。西班牙44年来第一次在大型足球锦标赛中夺得冠军，更比奖杯更为重要的还在于，它终于令西班牙人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来的包袱，天才永远不能扬眉吐气的诅咒一夜间被解除了。

 

    忘了决赛1比0的成绩吧，它并没有多少意义。尽管席尔瓦是因为运气好，才没有因为下半场头撞波多尔斯基而被罚下场，但西班牙面对德国的优势实在是显而易见。当托雷斯一度受伤，法布雷加斯被替换下场后，一度看起来西班牙已经歪歪扭扭地走在悬崖边上。可他们到底还是撑住了，而且比赛越往下进行，西班牙表现得就越勇猛。相反，德国看起来也就越士气低落，越发没有想象力。“在比赛头15分钟左右，我们踢得相当不错，”德国队主帅约阿奇姆·勒夫说，“但后来我们就乱了阵脚，而对手在控球方面做得非常出色。”

 

    这就是本届欧洲杯上再次出现的主旋律。

 

    希腊在2004年欧洲杯夺冠——跟穆里尼奥的战术一样，希腊队强调的也是简单务实的战术——看似标志着一个粗糙却实用的足球时代即将到来，可事实是在奥地利和瑞士，优美足球再次夺得一席之地。也许德国队能够晋级决赛——德国国家队的踢法比任何一支德国俱乐部都要更好看，但本质上仍然是一支靠纪律与力量取胜的队伍——这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欧洲杯所强调的美感，但假如斯科拉里带领的葡萄牙队能在防守方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能力，也许德国就不会走到最后了。

 

    当克罗地亚击败德国时，克拉尼察强调了一点事实，那就是他们一直“想要追求正确的赢球之道。大家喜欢看我们踢球，我们的套路可跟希腊不一样”。而俄罗斯人也是一样，最让他们激动的并不仅仅是进入四强，更在于他们取胜的方式。也许是因为希腊获胜后没什么人歌颂这支球队的关系，大家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假如你的球队不讨人喜欢，那么赢了球也是白搭。而在决赛后，召集全队人马一起领取奖牌时，托雷斯也阐述了类似的观点，他说：“能看到这么多人为我们的胜利而开心，这真是莫大的荣耀。我们完成了想要做的一切，所以现在感觉特别满意。踢得最漂亮的球队取得胜利，这一点对于足球很重要——虽然事实不总是如此。”

 

    托雷斯的话并没有夸大，它恰恰反映了西班牙在本届杯赛中表现何其出色。他们的头号得分手，也是本届比赛的金靴奖得主比利亚受了伤；剩下来的最好的射手托雷斯，在前五个小时的国家队比赛中总共只进了一球；而近年来西班牙最受追捧的前锋劳尔，干脆就留在马德里的家中休养。没有什么比这些事实更能尖锐说明中锋日渐式微的现象了。

 

    在欧洲杯刚刚揭幕时，西班牙逆潮流而行，坚持打442。但随着比赛的深入，西班牙不仅证明了本届欧洲杯注重足球美感的特点，也完成了战术上的巨大调整：从442改成了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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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来人们都可以看到一个趋势，那就是国际大赛中往往会涌现出新的足球技战术革新。424的流行完全得归功于1958年巴西世界杯上的胜利。而在8年后英格兰以442胜出，也直接导致传统边锋淡出历史舞台。1986年，阿根廷用352获得世界杯大胜，这种站位随即流行开来。而在近年来，随着俱乐部比赛的水平日益提高，国际大赛也不断实验各种新型打法。就以2000年欧洲杯为例，四强球队中有三支使用的是4231，这恰恰是冠军杯中最流行的阵型。

 

    希腊在2004年欧洲杯，以人盯人的战术取胜，这种战术不仅在顶级俱乐部比赛中已经销声匿迹了将近10年，就连德国这种打法传统的国家也甚少采用，这其实等于是在说明国家队跟俱乐部比赛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一点半点。

 

    在上赛季冠军杯中，进入16强的球队里，只有5支打的是老式的442，而这其中又只有沙尔克04和阿森纳——他们的打法也进行了改良，整体战术极其流畅——最终挤进四分之一决赛。

 

    在强者间进行的对决中，可以看到双前锋的战术已经不得人心。然而在今年的欧洲杯上，我们发现442竟然还跟往年一样流行：在小组赛第一轮中，半数球队照旧用的是双前锋。

 

    在国际比赛中442始终阴魂不散，究其原因，应该是使用单刀前锋作战，在进攻上可能会让球队感觉捉襟见肘——不过随着欧洲杯进行下去，克罗地亚和两支决赛队伍都渐渐改成了451。想要实现进攻的流畅，而又不至于影响防守的稳定性（俄罗斯最终不敌西班牙，足以证明牺牲了防守的稳固会给造成多大的伤害），这需要在训练场上多年的磨合，阿里戈·萨基在执教意大利时，就曾发出这样的哀叹：“在国家队里不可能做成任何事情，你没时间调教球员，让他们吃透新的战术体系。”

 

    而基本的442站位就不同了，在这种战术打法之下，每个球员的角色相对都是明确的，不需要随时穿插补位，这样一来，球员之间即使并不是非常熟悉彼此的特点，在场上也可以完成最基本的配合要求。

 

    442确实有可能带来美妙的成绩，西班牙在小组赛的表现还真是多亏了这种阵型。老式的锋线组合，通常一人司职进攻核心，一人伺机射门（前桑德兰队的尼尔·奎因和凯文·菲利浦斯，前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马克·哈特利和阿莱·麦考伊斯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也有可能是这么一种形式，一人创造机会，一人贡献临门一脚（比如前利物浦的肯尼·达格利什和伊恩·拉什，前英格兰队的彼得·比尔兹利和加里·莱因克尔）；而现在，最出色的前锋可以一人担当这两种角色。德罗巴就既可以拿球又精于射门；而在受伤前，亨利也既能创造机会又能够把握住机会。

 

    西班牙在建立起队伍时，难就难在不知道怎样把那么多才华横溢的球员全都塞进中场，最后只好牺牲了法布雷加斯。在前锋线上，托雷斯既是伟大的射手，同时又有绝佳的控球能力；而比利亚从战术特点上更接近亨利，他善于在两肋活动，但同时速度又非常快，而且门前把握机会的能力堪称一流。至于托雷斯，在他离开马德里竞技，转投进攻风格更为直接的利物浦时，他的得分能力也再次回来了。假使这些球员在一起搭档，将会给敌人带来极大的杀伤力——托雷斯为席尔瓦担当进攻核心，而席尔瓦又可以为托雷斯做二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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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本届欧洲杯的最佳球员。

 

    首场4比1大胜俄罗斯，西班牙主要还是赢在抓住了俄罗斯的弱点。俄罗斯的4个后卫在处理防守反击上经验不足，托雷斯与比利亚因此抓住机会撕裂了对手防线。不过第二场对瑞典，就暴露出了西班牙的很多问题。

 

    拉斯·拉格贝克领导的瑞典队并无多少出彩之处——俄罗斯后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这支球队胜在如同老黄牛一般兢兢业业。

 

    当442遇到442时，对于西班牙这支球队表现偏软弱的质疑再次浮出水面。在2006世界杯上，西班牙最初表现得也是特别优秀，把乌克兰打了个4比0，可在遇到弱敌突尼斯和沙特时反而越打越弱，最终败给了法国。而在他们面对瑞典，对手尽管折损了伊布拉希莫维奇这员大将，最后只能退守在自家禁区前面，可西班牙竟然想不出一点破解之道，很自然地，人们又回想起这支球队当年是如何失败。好在托雷斯席尔瓦这对锋线搭档最终还是助西班牙拿下这场战役，当时托雷斯深入禁区，分散了梅尔贝里的注意力，席尔瓦得以接球，随后沉着冷静地在门前将球踹向左下角。对于这场比赛，路易斯·阿拉贡内斯评价说：“比赛最初跟我们世界杯时的感觉蛮像，可现在球员们更加成熟，懂得怎样去赢球了；他们明白如何去防守，如何用击溃对方的防线。”

 

    第三场小组赛对阵希腊，西班牙使用的是替补人马，而在四分之一决赛碰到意大利时，球队再次祭出442这个法宝。搬出史书来，你会发现西班牙要想赢得这场战役实在是太难了。第一，西班牙近年来很难闯过八强这一关：自打1984年欧洲杯以来，这支球队就一直不能再往前推进一步。第二，从1924年起，西班牙还从未在一场正式比赛中打败过意大利。

 

    还有一条，这场比赛是在6月22号这天进行，这个日子太不吉利了，之前他们曾有三次在同样的日子，输在了四分之一决赛的点球大战上面（1986年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负于比利时，1996年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负于英格兰，2002年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负于韩国）！

 

    但西班牙竟然将这么多的不祥之兆全都一笔勾销。他们踢得并不是十分出色，跟瑞典人一样，意大利的中场阻断了席尔瓦和托雷斯的球路。这是本届杯赛西班牙唯一没有赢的一场比赛，而阿拉贡内斯更是称意大利为“全世界最出色的球队”，表示这支球队是他碰到过最难对付的敌人。然而，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一向被人称作软蛋的西班牙却一硬到底，撑到了点球大战。法布雷加斯从板凳上奔了出来，西班牙人突然间信心满满，赢得了这场被诅咒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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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即使是板凳加热器，也有自己的一份作用，法布雷加斯同样功不可没。就在这场比赛两天前，欧足联技术委员会总监安迪·罗斯伯格曾经说过，把一个能够改变比赛大局的球员放在板凳上，这对球队来说非常重要，而法布雷加斯恰恰是证明了这一点。

 

    历史上的锋线搭档层出不穷，而数据背后的意义则要更复杂一些。现如今，有不少所谓专家仍然在抱怨单前锋的阵型，认为这样会让比赛的防守更加僵硬，但他们却没有看到，单前锋相应地也会使球队的中场更具流动性。本届比赛，托雷斯总共上场的374分钟，西班牙进了6球；而法布雷加斯在场的338分钟里，他们进了8个球。在半决赛战胜俄罗斯后，阿拉贡内斯大肆赞扬托雷斯，从另一方面也是在维护自己英明神武的战术策略。

 

 

 

    当然了，阿拉贡内斯对锋线的信任，在决赛时得到了证明。西班牙最初并没有找到任何机会，进攻的模式无非是塞纳倒脚给哈维，哈维再想办法从边路传球给托雷斯。本来德国队的左后卫拉姆倒是有机会为球队首破纪录，但他在关键时刻迟疑了那么一秒钟，结果球在传给莱曼时被托雷斯一脚断下。“这无非就是细节啦，”托雷斯说，“但在这届比赛上，我们处理好了所有这些小细节。”

 

    其实西班牙取胜，并不在于托雷斯有多强悍，还是在于他们的战术。451对442的优势，现在看来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两支决赛球队在比赛开始时使用的都是双前锋，但渐渐都改成了使用一个前锋的战术——此外，2008年欧洲杯还让人看到，足球比赛再次实现了从体力到技术的回归。而这两大技术发展的趋势，在法布雷加斯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近年来球员的体能发展日益成为球队的训练核心，对此，不少人都觉得这很糟糕，盲目追求体能会影响球队的技术。但事实也许恰恰相反。今后在最顶级的舞台上，也许不可能再出现脚法纯熟但身材极其雄伟的胖大叔，比方说杨·莫尔比和约翰·罗伯森，而像乔治·贝斯特和阿里尔·奥特加这样整天处于半醉状态的牛人也不可能再有后人。但这并不是说，球技与体能这两档子事是绝对格格不入的。单凭强大的体能与整齐划一的组织，并不足以助球队赢得一场大赛。德国应该是一支身体条件极其优越的球队了，但他们的进攻三叉戟波多尔斯基、巴拉克，尤其是施威因斯泰格，同样也拥有着过人的天赋与球感。

 

    温格对于法布雷加斯在现代足球比赛中仍能占有一席之地，表现得特别开心。他说：“有一段时间，足球比赛需要的好像不是球员，而是运动员。但事实上，假如你球技了得，根本没必要把自己改造成百米飞人，100米跑进10秒。聪明的脑袋同样很重要，能在现代比赛里，看到一个身材一般、体格一般的球员仍然能取得成功，我真是觉得很高兴。”在欧洲杯刚开始时，法布雷加斯坐在了板凳上，而上场的三位中场球员伊涅斯塔、哈维和席尔瓦身体条件同样并不出众。

 

    比利亚受伤后，法布雷加斯终于得以在决赛首发，如此一来，西班牙的中场身材都偏瘦小。阿拉贡内斯能整出这么一套出色的进攻线路，这还多亏了这次比赛没有涌现出一流得分手。在法布雷加斯上场后，西班牙的得分意识明显增强了很多，不过他们最出色的表现，应该要算是对俄罗斯的下半场比赛。也许西班牙怎么着都能解决掉这一仗——在比利亚因伤下场前，他们已经取得比分领先——但在法布雷加斯上场后，他们摆出了志在必得的态度。“只要法布雷加斯能得到机会，他总能展示出他的个性和鲜明特点，”他的阿森纳队友阿德巴约说。“他平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在球场上都能反映出来——在比赛中，他永远是特别镇定。”

 

    法布雷加斯本人的技术并不是西班牙必胜的武器：事实上，他加入球队后阵型因此发生的变化才是关键。从防守的角度来看，西班牙此后采用4141阵型，因此得以穿透俄罗斯铁板一块的后防线，这样的后防线原本让荷兰队吃尽了苦头；同时正如阿拉贡内斯自己分析的那样，他的进攻线也因此增强了流动性。决赛也是同样如此，看起来西班牙在中场上永远比对手多出了一个人，整支球队远比德国更纯熟，也更具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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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的胜利，还不仅仅是足球的胜利。

 

毕竟在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在技术上非常辉煌的西班牙队。这同时还是一支相当和谐的球队，而主帅阿拉贡内斯在其中居功至伟。托雷斯解释说：“我们整个球队上下——包括所有球员，所有工作人员——肯定都很开心，因为这次胜利属于我们整个集体。我们的主帅既像是一起并肩作战的队友，又像是我们的慈父。

 

    他鼓励我们去踢球，去踢好看的足球。”

 

    在看台上，你同样可以感受到这种情绪。

 

    在过去，人们都觉得西班牙老百姓并不关心他们的国家队，毕竟这是一个国族意识并不浓厚的国家。加泰罗尼亚人至今仍然怨恨卡斯蒂利亚人（译注：西班牙4000多万人中，绝大多数是卡斯蒂利亚人，此外还有三个主要少数民族，即加泰罗尼亚人、巴斯克人和加利西亚人，在历史上少数民族一直受压制）；而在巴斯克地区，独立运动仍然在此起彼伏，而安达卢西亚人和加利西亚人也时时想要表达不同的声音。在过去，西班牙人总是显得一盘散沙，对本民族的情感远远要超出他们对国家的认同。可是这次欧洲杯就不同了，从来就没有这么多西班牙人一起出门去看国家队的比赛，而且在看台上，球迷们竟然会不分民族，一起高呼“Yo soy Espanol, Espanol”（我是西班牙人），这在过去是大家想都无法想的事情。要知道，换成是过去，加泰罗尼亚从来就不愿意让这样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但这次比赛确实是加泰罗尼亚人的胜利。在决赛11人的先发名单里，只有两人来自皇马，而有四人来自加泰罗尼亚地区。

 

    不过，这场胜利对于西班牙的社会民族究竟能起到多大的冲击，不如留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讨论。现在可以明确一点，他们是最出色的球队，他们打的是现代的攻式足球，以控球为主导思想。勒夫酸溜溜地说：“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以前这就是大家注意的焦点——控球啦，快速传球啦，注意及时补位啦——这对足球比赛，尤其是节奏很快的比赛特别重要。”勒夫说的也许没错，但目前在欧洲，还没有哪支球队做得跟西班牙一样到位。

 

    “我们打造的是一支脚法细腻、极具想象力，而且精于传球的队伍，”阿拉贡内斯说。

 

    “敌人真的很难去阻止这样一支队伍。而且我们在一起磨合的时间真的很久了，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我们赢得非常漂亮。”这一点无可辩驳。而西班牙的胜利，也令他们扫清了未来成功道路上的障碍，粉碎了他们无法赢得胜利的诅咒。阿拉贡内斯宣布：“现在，大家应该相信西班牙能赢得大赛了。”是的，人们有足够的理由将宝押在这支球队身上。